寂灭归墟 · 第25章

　　山势渐缓，林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开垦的田地。一条略显泥泞的土路蜿蜒向前，路上开始出现车辙与脚印的痕迹。　　空气中属于山野的清新逐渐被烟火人息取代，远远地，能望见一座小镇的轮廓，依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而建，青瓦灰墙，炊烟袅袅。　　洛辰舟走在土路上，步伐依旧恒定。他这身破烂衣衫与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冰冷气息，引得路上偶尔遇见的农夫、行商纷纷侧目，眼中带着惊疑与畏惧，远远便避让开来，不敢靠近。　　他对此视若无睹，空茫的目光扫过路旁的田埂、远处的屋舍，像是在观察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里的生机如此浓郁，与归墟的死寂形成极致反差，让他体内那源自寂灭的本能微微躁动，却又被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　　镇子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市集喧闹声。　　就在他即将踏入镇口那座简陋的石牌坊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自身后土路传来，打破了这午后的宁静。　　“让开！快让开！” 　　“缉拿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尘土飞扬间，七八骑快马旋风般冲至近前。马上骑士皆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煞气与灵力波动，显然并非普通官差，而是修行中人。　　为首一人，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他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镇口，当落在形单影只、衣着破烂的洛辰舟身上时，眉头瞬间拧紧，厉声喝道：　　“站住！” 　　其余骑士立刻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洛辰舟困在中间。冰冷的杀意混合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镇口原本零散的行人商贩见状，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惊呼着四散奔逃，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洛辰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空茫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那为首的中年汉子，没有任何被围困的惊慌，也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他这副镇定到近乎漠然的态度，让那中年汉子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他上下打量着洛辰舟，尤其是在洛辰舟那过于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以及那双空茫得不见底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但这丝寒意很快被职责与久居上位的傲慢压下。他冷哼一声，取出一卷绢布制成的海捕文书，“哗啦”一声展开，厉声道：　　“吾等乃青玄卫，奉命缉拿要犯！看你形迹可疑，非本地人士，报上名来！籍贯何处？来这‘清河镇’所为何事？！” 　　青玄卫？　　洛辰舟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某个依附于朝廷、专门处理涉及修行界事务的机构，权力不小。　　他的目光掠过那卷海捕文书，上面用朱砂勾勒着一个面容狰狞的虬髯大汉画像，旁边罗列着数条罪状。　　并非找他。　　他收回目光，依旧沉默。对于对方的质问，他没有回答的兴趣。名字、籍贯、目的……这些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大胆！”见洛辰舟竟敢无视自己，那青玄卫头领勃然大怒，“本官问你话，你敢不答？莫非是做贼心虚？！” 　　他身旁一名骑士更是直接拔出半截雪亮长刀，寒光逼人，厉声威胁：“头儿，跟这来历不明的家伙废什么话！看他这副鬼样子，说不定就是那魔头的同党！先拿下再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几名青玄卫身上灵力涌动，手按刀柄，只待头领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拿人！　　周围躲藏起来的百姓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几分圆滑世故的声音，从镇子里面急匆匆地传来：　　“哎呦！几位官爷息怒！息怒啊！”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管家模样的干瘦老头，带着两个小厮，陪着笑脸，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那青玄卫头领连连作揖，谄媚道：“赵统领！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赵统领显然认得这老头，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指着洛辰舟道：“刘管家，你来得正好！此人形迹可疑，本官盘问，他竟敢一言不发！你可知他是何人？” 　　刘管家这才转向洛辰舟，当看清洛辰舟的容貌和那双空茫的眼睛时，他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他仔细打量了洛辰舟几眼，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破烂却隐约能看出原本质地不俗（实则是洛辰舟自身力量浸润后残留的痕迹）的衣衫，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对着赵统领陪笑道：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赵统领！”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这位……这位公子，是小老儿本家一位远房侄孙，自幼身子骨弱，得了场大病，脑子……咳，有些不太灵光，口不能言。家里遭了灾，这才来投奔小老儿的。您看他这模样，怎么会是那穷凶极恶的魔头同党呢？定然是搞错了！” 　　说着，他又连忙对洛辰舟使眼色，虽然不确定对方能否领会，口中却道：“小舟啊，别怕，这是官爷，问几句话就走，没事的，啊？” 　　赵统领将信将疑，目光在洛辰舟和刘管家之间来回扫视。洛辰舟那异于常人的苍白与空茫，倒确实有几分像是大病初愈或心智有损的模样。而且看刘管家这笃定的样子，似乎也不像作假。　　他沉吟片刻，又盯着洛辰舟看了几眼，最终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刃。　　“既然是你刘管家的亲戚，那这次便算了。”赵统领语气依旧生硬，“不过，近日有要犯流窜附近，你们清河镇也需严加盘查，若有可疑人等，立刻上报！”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赵统领通融！”刘管家连连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统领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带着手下策马扬鞭，卷起尘土，向着镇外另一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继续追索那海捕文书上的要犯去了。　　直到青玄卫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刘管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静立原地的洛辰舟，脸上的谄媚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惧。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却也带着疏离：“这位……公子，方才情急之下，冒认亲戚，实属无奈，还望公子勿怪。” 　　他仔细打量着洛辰舟，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从何处来？到我们这清河镇，是寻亲？还是……？” 　　洛辰舟空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位刘管家身上。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是色泽温润、却带着诡异血沁的残破玉璧。　　另一块，则是边缘锋利、泛着幽冷铜绿的青铜碎片。　　正是从洛家祖坟带出的那两件东西。　　他看着刘管家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用那嘶哑而平静的声音，问出了踏入这清河镇后的第一句话：　　“这两样东西，” 　　“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