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7章

  祠堂里的沉默,像是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裹上来,沉重得压弯了洛青云本就佝偻的脊背。他死死盯着洛辰舟,这个他厌恶、恐惧了十八年的孙子,此刻在那空茫的眼神注视下,竟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那些深埋在祖坟之下,连族中长老都讳莫如深的秘密,他是如何知晓的?仅仅是因为昨夜在场?还是他那该死的“无魂”体质,真的能感知到那些东西?   洛青云喉咙发干,他想厉声呵斥,想动用家法,想将这个孽障重新锁回那间破屋,甚至……一个更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滋生,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他不能。   祖坟被毁,青铜古棺现世,红衣邪物索命……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畴。洛家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里早已被百年的安逸和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蛀空。他比谁都清楚,祖坟底下埋着的,不只是列祖列宗的枯骨,还有洛家发迹的根源,以及……一道极其恶毒、传承了数代的诅咒!   而这诅咒,似乎正应在这个无魂的孙子身上。   “你……”洛青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知道些什么?”   他终于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寄望。   洛辰舟将祖父眼底那复杂的挣扎看得分明。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供桌前,伸手拂过母亲那无名的牌位,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我想知道,”他抬起沾着灰的指尖,目光平静地看向洛青云,“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我这‘无魂’,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要求直接而明确,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洛青云脸色变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说出那些秘密,无异于将洛家最丑陋的伤疤揭开,将先祖的罪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若不说……眼前这诡异莫测的孙子,以及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青铜古棺和红衣邪物,就像悬在洛家头顶的利剑。   权衡,恐惧,还有一丝对家族可能覆灭的预感,最终压倒了他对旧秘的坚守。   “……好。”这个字仿佛有千斤重,从洛青云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但你要发誓,知晓之后,需以洛家血脉为重,解决此次祸端!”   洛辰舟不置可否。洛家血脉?于他而言,轻飘飘如同尘埃。   洛青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祠堂里先祖们的“勇气”,他走到供桌后方,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了片刻,只听“咔”一声轻响,他竟从一块活动的木板下,取出了一个尺许长的、用黑檀木打造的狭长木盒。   木盒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洛青云捧着木盒的手微微颤抖,他走到洛辰舟面前,将木盒放在供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的皮质卷轴,散发着陈旧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右边,则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图案,那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心生恶寒。令牌周围,萦绕着一股与那青铜古棺同源的、浓烈的不祥与死寂之气!   “这卷‘葬经’残卷,以及这块‘守墓令’,便是洛家真正的根基,也是……一切的源头。”洛青云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指向那皮质卷轴:“百年前,洛家先祖不过是一介盗墓贼,偶入一座前朝诡墓,九死一生,带出了这两样东西。凭借‘葬经’中记载的邪异风水术和控尸法,洛家才得以发迹,跻身世家之列。”   他的手指移向那块黑色令牌,眼中恐惧更甚:“而这‘守墓令’……据先祖手札记载,它并非陪葬品,而是那座诡墓的‘钥匙’,或者说,是某种……封印的一部分!它关系着一座传说中的‘万尸巢穴’,持有此令,可暂保平安,但也需世代付出代价……”   洛青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代价就是……洛家嫡系血脉,每隔三代,必出一名‘无魂’之子!此子活不过双十之年,其躯壳……其躯壳将被用来……加固对那‘万尸巢穴’的封印,平息可能出现的‘尸变’!”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洛辰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就是这一代的‘无魂之子’!你母亲……她并非病故,而是在生下你之后,被这‘守墓令’的反噬之力……吸干了魂魄精血而亡!”   轰!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残酷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时,洛辰舟空茫的眼底,依旧难以抑制地掀起了一丝波澜。   原来如此。   天生无魂,并非偶然。母亲的早逝,也非命运不公。   这一切,都是洛家先祖为换取富贵,与魔鬼交易后,世代偿还的血债!   而他,就是这一代被选中的祭品!是用来加固封印,平息所谓“尸变”的……材料!   那口青铜古棺,那个红衣邪物,所谓的“换命”……恐怕根本不是简单的索命,而是与那“万尸巢穴”,与这“守墓令”所封印的东西,息息相关!   “时辰到了……”红衣邪物的话语犹在耳边。   原来,指的是他作为祭品的“时辰”到了!   洛辰舟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那记载着邪术的“葬经”,而是直接抓向了那块冰冷刺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守墓令”。   “你做什么?!”洛青云惊骇欲绝,想要阻止。   但洛辰舟的手已经握住了令牌。   入手瞬间,一股远比青铜古棺更加阴寒、更加暴戾的死寂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胸口那片空无之地猛地一震,那丝刚刚壮大的“存在感”如同受到了挑衅,骤然散发出幽暗的光芒,竟开始主动地、贪婪地吞噬这股外来的死寂之气!   “嗡——!”   黑色令牌剧烈震颤起来,表面那扭曲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   洛辰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他握着令牌的手,却稳如磐石。空茫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实质般的火焰。   祭品?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块代表着洛家罪孽与诅咒根源的令牌。   那就看看,最后被献祭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