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6章

　　残破玉璧在掌心散发着幽幽的凉意，那丝微弱的“存在感”如同被喂食的幼兽，在空无的胸腔里满足地蛰伏、壮大。洛辰舟能清晰地“内视”到，那几缕被吸纳的红衣邪物气息，正被这来自古玉的阴性能量缓缓包裹、炼化，成为滋养那“存在”的资粮。　　洛安送来的，不止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认同，或者说，投资。投资他这个被家族遗弃的“无魂之人”，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或许能扮演某种角色。　　他将玉璧重新用灰布包好，贴身收起。这东西不能暴露。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洛家老宅的飞檐，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囚禁小院的寂静再次被打破，这次来的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神色冷硬的护院。他们是洛青云的贴身护卫，修为不弱，远非寻常护院可比。　　“辰舟少爷，”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刻板，不带丝毫敬意，“家主有令，请您移步祠堂。” 　　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命令。　　洛辰舟抬眼，空茫的目光扫过两人。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煞气，显然是见过血的。他没有询问，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　　走出囚禁了他一夜加半日的小屋，外面把守的普通护院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那两名黑衣护卫一左一右，看似护送，实为押解，带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洛家宅院最深处，那座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　　祠堂大门洞开，里面光线晦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豆大的火光，映照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牌位，森然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和陈年老木的味道。　　洛青云独自一人，负手站在祠堂中央，背对着门口。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家主常服，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带着一家之主的沉重威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夜之间，这位洛家家主似乎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死死地钉在走进来的洛辰舟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悸。　　两名黑衣护卫在门口停下，如同两尊门神，隔绝了内外。　　祠堂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那无数沉默的牌位。　　“跪下。”洛青云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洛辰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空茫的眼睛回望着洛青云，仿佛没有听到。　　洛青云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股怒火混合着那无法言说的恐惧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眼前这个孙子，已经和过去十八年那个可以随意漠视、斥骂的“无魂之人”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于跪拜之礼，转而沉声问道：“昨夜，祖坟被毁，你房中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口棺材，还有你说的……‘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洛辰舟昨夜那几句“胡言乱语”，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洛辰舟看着祖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开口，声音平淡依旧：“我说了，你们不信。” 　　“我要听真话！”洛青云低吼，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逼视着洛辰舟，“你天生无魂，本就是洛家最大的隐秘！如今引来这等祸事，你若不交代清楚，休怪我家法无情！” 　　“隐秘？”洛辰舟捕捉到了这个词，空茫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关于我无魂的隐秘？还是关于洛家祖坟的隐秘？” 　　洛青云脸色一变，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厉声道：“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洛辰舟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祠堂两侧那些蒙尘的、记录着洛家历代先祖“丰功伟绩”的壁画和碑文。那些东西，冠冕堂皇，粉饰太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供桌最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甚至没有刻名字的陈旧牌位上。那是他母亲的牌位。一个身份低微、早逝的女人，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洛家正式的族谱上。　　“她是怎么死的？”洛辰舟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洛青云猛地一怔，随即怒道：“现在是在问你的问题！提那个晦气的女人作甚！” 　　“晦气？”洛辰舟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再次浮现，“和我一样，是吗？”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洛青云，空茫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祖坟被撞开，带出来的，不只是泥土吧？那些陪葬品……有些，很特别，不是吗？” 　　洛青云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洛辰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祖坟深处的陪葬品，尤其是那些带有特殊气息的古玉，是洛家最大的秘密之一，就连族中知晓的人都寥寥无几！他怎么会知道？！　　是了……是了……他是无魂之人……他昨夜就在现场…… 　　难道……那些东西，真的与他有关？！　　看着洛青云骤变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洛辰舟知道自己猜对了。　　洛家的秘密，祖坟的秘密，他这无魂体质的秘密，甚至他母亲死亡的秘密，这一切，都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边缘。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这位一家之主，在恐惧和利益的权衡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继续将他视为不祥，严加看管，甚至……抹除？　　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不祥之人”，或许是解开当前危局，甚至窥探洛家真正秘密的……唯一钥匙？　　祠堂内，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祖孙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两尊对峙的幽灵。　　沉默，在弥漫。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