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5章

　　黎明的光线，像稀释的胆汁，勉强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棂格，渗进这间囚笼般的偏屋。　　洛辰舟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同时感受着胸口那片空无之地。昨夜那一声源自虚无的闷响之后，那里似乎并非完全的死寂了，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存在感”，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东西悄然游过。　　“吱呀——” 　　老旧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噪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没有敲门，直接闯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冒犯。　　进来的是两个粗使婆子，手里端着一個粗糙的木盘，上面放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她们将木盘往屋里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上一墩，发出“哐”一声响，汤汁溅出几滴。　　其中一个吊梢眼的婆子，用她那惯常的、带着鄙夷的尖利嗓音说道：“喏，吃饭了！真是晦气，摊上这差事……”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躺在床上的洛辰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空茫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样纯粹的、空洞的注视。　　婆子后面更难听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没由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想起了昨夜府里的传言，关于祖坟炸裂，关于棺材，关于这个无魂少爷那吓死人的“胡言乱语”……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扯了扯旁边另一个也有些发憷的婆子，两人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慌忙退了出去，再次将门从外面锁上。　　洛辰舟的目光掠过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和硬窝头，没有丝毫动容。十八年来，他早已习惯。洛家能给他一口饭吃，留下他这条命，不过是出于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或许是与他这“无魂”体质相关的顾忌，而非亲情。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回体内。　　那丝微弱的“存在感”如同游鱼，在空无的深渊中若隐若现。他尝试着去捕捉，去感知。渐渐地，他“看”到了更多。　　昨夜斩断那些怨念丝线后，并非毫无痕迹。有几缕极其细微的、属于那红衣邪物的阴冷气息，似乎被那一声闷响震散，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无根的浮萍，被他胸口这片空无之地……捕捉、吸纳了。　　此刻，这几缕外来气息正在空无中缓缓沉浮，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消磨、转化，化作一丝丝更加精纯、更加幽暗的凉意，滋养着那刚刚苏醒的、微弱的“存在感”。　　这感觉……很奇异。就像一片绝对的荒漠，终于渗入了第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分。　　他本能地知道，这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约莫午时刚过，窗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　　洛辰舟再次睁眼。　　只见窗户下方，靠近墙角地面的位置，有人从外面悄悄塞进来一样东西。那东西用普通的灰色粗布包裹着，不大，巴掌大小。　　塞东西的人动作很快，放下东西后，脚步声便迅速远去了。　　洛辰舟起身，走到窗边，弯腰拾起了那个布包。　　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泥土的湿润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玉璧。玉质古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黄色，边缘有断裂的痕迹，表面刻着模糊不清的、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图案。而在玉璧的沁色中心，有一小片突兀的、新鲜的暗红色，正是那血腥气的来源。　　这块玉璧，他认得。或者说，他“感觉”到了——这正是昨夜他从窗口望去，在祖坟被撞开的深坑边缘，看到的那些陪葬玉器中的一件！　　是谁？冒着触犯家规的风险，将这东西偷偷送到他这里？　　洛辰舟的手指抚过玉璧上那片新鲜的暗红。这不是玉器本身的沁色，而是……血。人血。而且，这血的气息…… 　　他空茫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是那个人的血。　　那个在洛家，除了已故的母亲，唯一曾在他幼时，偷偷给过他一块糖糕的老仆，洛安。一个沉默寡言，负责看守祠堂和祖坟边缘的老哑巴。　　洛安无法说话，但他用这种方式，传递了信息。　　洛辰舟握紧了手中的残破玉璧。　　玉璧入手冰凉，但那冰凉的深处，却与他胸口那丝微弱的“存在感”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源自古老墓葬的阴性能量，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入体内，汇入那片空无之地。　　那丝“存在感”似乎壮大了一分，游动的速度也快了一丝。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在他空茫的脑海中晕染开来—— 　　·……黑暗……无尽的黑暗…… 　　·猩红的衣角在绝对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沉重的锁链拖动声，哗啦啦……哗啦啦…… 　　·一个低沉而怨毒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百年，在耳边萦绕：“……锁……断了……时辰……快到了……”* 　　画面支离破碎，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和不祥。　　洛辰舟猛地松开玉璧，那些幻象瞬间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块残玉，眼神变得深邃。　　洛安送来的，不仅仅是一件陪葬品。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或许……也是一把钥匙。　　洛家的祖坟之下，果然藏着秘密。而那口青铜古棺，那个红衣邪物，它们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与这秘密，与他洛辰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囚禁？　　他抬起眼，望向那扇被锁死的房门。　　这洛家，这祖坟，乃至这看似囚笼的躯壳，都困不住他了。　　因为“时辰”，似乎真的快到了。　　而他这片天生的“空无”，正在被动地，或者说，注定地，开始吸纳这些来自幽冥的养料。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祖坟，关于那口棺，关于洛家隐藏的过去。　　以及，关于他自己——这个“不存在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