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4章

　　洛辰舟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我没看见棺材。” 　　“我只看见，‘我’自己……从坟里爬出来，要跟我换命。”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带着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掉在地上的火把兀自燃烧，映得每个人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明暗不定，如同戴上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具。　　洛青云指着洛辰舟的手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痰堵住的声音，那声“孽障”的斥骂之后，竟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柳氏更是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死死掐着洛青云的胳膊才勉强站稳，看向洛辰舟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再无半分平日的虚伪。　　洛辰轩张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先前那点鄙夷和愤怒早已被一股冰寒刺骨的惧意取代，他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仿佛离洛辰舟远一点就能安全一分。　　那些护院和下人们更是不堪，若不是家主和夫人还在前面站着，他们恐怕早已丢下棍棒作鸟兽散了。　　洛辰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片空茫之地，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荒谬”的涟漪。这就是他的血亲，这就是洛家。十八年的漠视，抵不过一句真话带来的恐慌。　　他不再理会门口这群僵立的人，径直转身，走向那扇洞开的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祖坟方向更加清晰的、混合着腐烂棺木和新鲜泥土的气味。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院落，投向那片在月光下如同巨大伤口的祖坟之地。撞开的深坑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在那混乱的翻涌的泥土边缘，一些不同于普通坟土的东西，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微弱而奇异的光泽。　　不是棺木碎片，也不是陪葬的瓷器。那光泽……带着一种古老的玉质温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　　是陪葬玉器？而且，不止一件。它们半掩在泥土中，似乎是被那口青铜古棺破土而出时，从极深处一并带了出来。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他天生对某些东西有着模糊的感应，尤其是与“死”、“葬”、“古”相关的事物。那些玉器散发出的气息，古老、阴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与他胸口那片空无之地，隐隐产生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就在这时，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封锁后院！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祖坟半步！”洛青云终于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恐惧，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命令，带着一家之主最后的威严，“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洛辰舟的背影上，复杂难明。　　“至于你……”洛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院子一步！” 　　这是变相的囚禁。　　洛辰舟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他的注意力依旧在那片祖坟上，在那几件散发着特殊气息的陪葬品上。　　管家和护院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手忙脚乱地开始驱散聚集的下人，并派人去封锁通往后院的路径。没有人再敢多看洛辰舟一眼，仿佛他是瘟疫的源头。　　洛青云在柳氏和洛辰轩的搀扶下，最后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和某种难以言喻忌惮的眼神深深看了洛辰舟一眼，匆匆离去。他需要立刻去查探祖坟的损毁情况，更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夜这远超常理的恐怖，以及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突然变得无比诡异的“孙子”。　　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带着劫后余生的仓惶和压抑的议论声。火把的光芒也随之远去，将这偏隅的小院重新还给黑暗和寂静。　　房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关上，甚至还传来了落锁的“咔哒”声。　　洛辰舟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洒落，将他挺拔却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红衣“自己”脸颊时，那冰冷僵硬的、属于尸体的温度。以及，那一声源自胸口空无之地的沉闷跳动，斩断无数怨念丝线的奇异力量。　　“不存在的人……”他低声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属于“思索”的神色。　　那口青铜古棺，那个红衣邪物，它们找上门来，绝非偶然。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他这具“无魂”的躯壳。　　它们称“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换命的时辰？还是……其他什么的时辰？　　而祖坟深处被带出来的那些陪葬玉器……它们的气息，为何会与自己产生共鸣？　　洛辰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黑暗的祖坟。　　洛家……这所谓的百年家族，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片埋葬着列祖列宗的坟地之下，恐怕埋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很可能就与他这“天生无魂”的体质，息息相关。　　囚禁？　　他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再次微微扬起。　　这小小的院落，这洛家的规矩，从来就不是束缚他的东西。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夜风吹拂，带着山野间的凉意和坟地特有的阴森。　　洛辰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如同一个守候了千年的幽灵，等待着黎明，或者说，等待着下一次……“时辰”的到来。　　他感觉，不会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