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3章

　　管家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火把噼啪燃烧的背景音，刺耳无比。　　七八个护院虽然手里拿着棍棒，但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敢真正与洛辰舟对视，更不敢靠近他周身那片区域——那里还残留着青铜古棺带来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洛辰舟缓缓转过身。　　火光跳跃，映在他过分苍白而平静的脸上，那双空茫的眼睛扫过门口这群如临大敌的人。他没有立刻回答管家那带着恐惧和指责的质问，目光反而越过他们，投向外面被火把照亮、人影幢幢的院落。　　更多的洛家人被惊动了，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正向这个偏远的角落涌来。十八年来，这是他这间破屋第一次如此“热闹”。　　“我在问你话！洛辰舟！”管家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或许是人多壮胆，或许是极度的恐惧需要发泄，他往前踏了一步，手中的火把几乎要戳到洛辰舟脸上，“祖坟被毁，是不是你这灾星引来的祸事？！说！”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穿着深色绸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名中年美妇的搀扶下，沉着脸走了进来。正是洛家现任家主，洛辰舟的祖父，洛青云。而他身旁的美妇，则是洛辰舟的继母，柳氏。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洛家的核心人物，包括洛辰舟那位同父异母、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弟弟，洛辰轩。　　当洛青云的目光落在房间内，看到那洞开的窗户，窗外月光下祖坟的狼藉，以及地面上那几块湿泥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尤其是在看到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事不关己的洛辰舟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父亲，”柳氏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担忧，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洛辰舟，“我们听到巨响从祖坟那边传来，赶过去就看见……看见坟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大洞！然后……然后就听下人说，有东西往辰舟这边来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　　洛辰轩立刻接口，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指责：“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又是他这个没魂的怪物惹来的脏东西！我们洛家这些年够倒霉了，都是因为他！” 　　周围的洛家人闻言，看向洛辰舟的目光更加不善，窃窃私语声四起。　　“灾星……” 　　“就不该留他在家里……” 　　“祖坟都被毁了，这是要让我们洛家断子绝孙啊！” 　　洛青云的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洛辰舟，声音低沉而压抑：“辰舟，你来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口……撞开祖坟的棺材，是不是来找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辰舟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洛辰舟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或恶意、或恐惧、或探究的视线。他空茫的目光缓缓扫过祖父铁青的脸，继母故作担忧的眉眼，弟弟毫不掩饰的憎恶，以及周围族人那如同看待瘟疫般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八年的漠视与排斥，在这一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事件，达到了顶峰。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最终落回洛青云脸上，嘴角那抹极淡的、诡异的弧度再次浮现。　　“棺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什么棺材？”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发毛的语调说道：　　“我没看见棺材。” 　　“我只看见，‘我’自己……从坟里爬出来，要跟我换命。”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个天生空无的地方。　　“他说，时辰到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火把燃烧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洛辰舟。管家手里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　　洛青云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洛辰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氏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抓住洛青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洛辰轩张大了嘴巴，脸上的鄙夷和愤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心底的、无法理解的寒意。　　自己……从坟里爬出来……换命？　　这比任何鬼怪传说都要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从洛辰舟这个“无魂之人”口中，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妖……妖言惑众！”洛青云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找回了一丝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这孽障！还敢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洛辰舟轻轻重复了一遍，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无魂的躯壳里，到底是什么吗？” 　　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围在门口的洛家人，包括那些手持棍棒的护院，竟齐刷刷地、惊恐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他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洛辰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群所谓的“亲人”，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排斥。　　他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十八年来一样，存在于这个家族的边缘，却又在此刻，以一种诡异而绝对的方式，成为了所有人恐惧的中心。　　夜风吹过，带来祖坟方向泥土的腥气，也吹动了洛辰舟额前的碎发。　　他身后的窗外，月光依旧惨白，映照着那片被撞开的、如同洛家溃烂伤口的祖坟。而房间内，那几块来自青铜古棺的湿泥，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怖。　　洛青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平静得可怕的孙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隐约感觉到，洛家维持了百年的平静，或许从今夜起，将被彻底打破。　　而一切的源头，正是这个他们视若不祥、弃如敝履的无魂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