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鬼见愁峡谷。 江水在这里被两座黑黢黢的山崖挤压,河面陡然收窄至不足二十丈。水流变得狂暴,白浪翻涌,撞击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雪虽停了,但峡谷内水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 乌篷船像一片枯叶,被湍流裹挟着冲向峡谷深处。 林狰和哑巴船夫一起把舵,青筋在手臂上暴起。陆昭云和莫晴川守在沈练两侧,手中紧握兵刃。青衫客站在船头,铜钱剑横在身前,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左转,有片回水湾!”哑巴船夫突然开口——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说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那里水流缓,可以暂时稳住船!” 众人精神一振。 船头艰难地偏向左侧,冲进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这里三面环崖,只有入口一个豁口,像个天然的避风港。 然而,船刚进湾,林狰的脸色就变了。 岸边,七具尸体横陈。 都穿着东厂的黑色劲装,死状极惨——有的喉管被割开,有的胸口被洞穿,有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血水染红了岸边的积雪,尚未完全凝固。 “是追风组。”陆昭云跳上岸,检查尸体,“刚死不久,不超过半个时辰。” “谢飞得手了。”林狰松了口气。 话音未落,头顶崖壁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娇媚酥骨,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邪异,在峡谷间回荡,层层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千户的手脚倒是利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血菩萨!”陆昭云厉喝,三颗寒髓珠已扣在掌心。 崖顶,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中间是个穿着血红长裙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年纪,容貌妖艳,但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嘴唇却涂得猩红。她赤着双足,踩在积雪上,脚踝上各系着一串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左右各站一人。左边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赤裸的上身布满诡异的血色纹身,扛着一柄门板宽的大刀。右边是个侏儒,只有三尺来高,怀里抱着一面皮鼓,鼓面绷着人皮,鼓槌是两根小孩的腿骨。 血菩萨,以及她的护法——“血金刚”和“鬼童子”。 “本座本来只想跟着你们,等到了武当再动手。”血菩萨撩了撩长发,猩红的指甲在雪光下泛着寒光,“可谢飞那条狗,非要在本座眼皮底下杀人。杀了我血莲教七个好手……这笔账,得算在你们头上。” “血莲教与东厂勾结?”青衫客冷声问。 “勾结?”血菩萨笑了,“东厂算什么?一群阉狗罢了。本座只是借他们的耳目,找你们罢了。现在找到了,东厂的狗,自然就没用了。” 她看向船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林玄机的种子……三百年了,终于又出现了。有了它,本座的血婴大法就能突破第九重,到那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渴望的力量。 “做梦。”林狰断岳剑出鞘,暗金色罡气勃发,“想动沈练,先踏过我的尸体。” “哟,好烈的性子。”血菩萨掩口轻笑,“本座喜欢。杀了你,正好用你的血,给我的宝贝儿们洗个澡。” 她轻轻挥手。 鬼童子敲响了人皮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诡异,每响一下,峡谷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分。更可怕的是,岸边的积雪开始蠕动,七具东厂尸体的伤口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小虫! 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通体赤红,长着尖利的口器。它们从尸体里钻出后,迅速汇聚,竟凝成了七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由无数血虫组成的、不断蠕动的人形轮廓。 “血傀虫。”青衫客脸色铁青,“以人尸为巢,以怨血为食,刀剑难伤,水火不侵……血莲教的禁术!” 七个血傀虫人扑了上来! 林狰一剑斩中最前的一个,剑锋穿透虫群,却像斩进粘稠的泥浆,毫无着力感。血虫被震散,但立刻重新聚拢,反而顺着剑身向上蔓延,试图钻入他的手臂! “退!”青衫客大喝,铜钱剑一振,七张符纸飞出,贴在七个血傀虫人额头。 符纸燃烧,爆发出纯阳火焰。血虫发出尖锐的嘶鸣,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暂时僵在原地。 但鬼童子的鼓声更急了。 血菩萨轻笑:“龙虎山的符?可惜,火候不够。”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轻轻一咬指尖,挤出一滴黑色的血珠。 血珠滴落。 落入雪地的瞬间,七个血傀虫人同时爆炸! 无数血虫如暴雨般射向乌篷船!所过之处,雪地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黑小孔! “躲不开!”陆昭云咬牙,捏碎了一颗寒髓珠! 冰蓝色的寒气瞬间爆发,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三丈方圆的冰霜领域。冲入领域的血虫速度骤减,表面凝结出冰晶,纷纷坠落。 但寒气只持续了三息,就迅速消退。 而血虫……太多了。 “船要沉了!”哑巴船夫惨叫——船舷已被血虫蛀穿,江水疯狂涌入。 青衫客当机立断:“弃船!上崖!” 林狰背起沈练,陆昭云和莫晴川护在两侧,青衫客断后,五人冲向崖壁。哑巴船夫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崖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林狰一手背着沈练,一手用断岳剑插入岩缝,艰难攀爬。陆昭云和莫晴川在下面托举,青衫客以铜钱剑逼退追来的血虫。 血菩萨三人却没有追,只是站在崖顶,冷笑着看着他们挣扎。 “爬吧,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她轻轻摇晃脚踝的银铃。 铃声入耳,林狰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手一滑,差点摔下去。 “铃音摄魂!”青衫客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封闭听觉!” 但已经晚了。 鬼童子的鼓声、血菩萨的铃声,交织成一首诡异的死亡乐章。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每一声都让气血翻腾。莫晴川修为最弱,脸色已惨白如纸,鼻孔渗出鲜血。 “晴川!”陆昭云扶住她。 “我……没事……”莫晴川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那是唐无影给的“清心散”,能短暂抵御精神攻击。她分给众人,含在舌下。 眩晕感稍减。 但攀爬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沈练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背着他的林狰最先感觉到——沈练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原本被玄冰魄维持的微温,此刻变得如寒冰般刺骨。而他的右手,那些被冻结的血色脉络,竟开始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种子……被引动了!”青衫客骇然,“血菩萨的邪功,与永生之力同源相吸!她在故意刺激种子!” 崖顶,血菩萨的笑容更加妖异。 “感觉到了吗?”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什么,“三百年了……圣教的力量,终于要回归了。” 她咬破手腕,鲜血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的那一刻,沈练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一片血红,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暴戾和贪婪。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抓向林狰的后颈! “沈大哥!”莫晴川惊叫。 林狰猝不及防,只能侧身躲避。这一躲,脚下青苔打滑,两人同时向下坠去! “抓住!”陆昭云甩出长鞭,卷住林狰的腰。青衫客铜钱剑飞出,钉入岩壁,剑柄上的红绳缠住沈练的手臂。 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而沈练,已经彻底失控。 他挣脱红绳,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血红的眼睛盯着崖顶的血菩萨,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给……我……” “想要?”血菩萨轻笑,“那就上来拿啊。” 沈练动了。 他爬行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手脚并用,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血色脉络从右臂蔓延到全身,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蠕动,整个人已不像人,更像某种……怪物。 “拦住他!”青衫客急喝。 林狰和陆昭云同时出手。断岳剑斩向沈练小腿,长鞭卷向他的腰。但沈练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血色的罡气如刀锋般迸发,将剑气和鞭影全部震散! 两人被震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 “不行……”林狰拄着剑爬起来,“他……完全被控制了……” 莫晴川看着越来越接近崖顶的沈练,眼中闪过决绝。 她掏出了第二颗寒髓珠。 但这一次,她没有扔向血菩萨,而是……扔向了自己脚下。 “晴川!”陆昭云惊呼。 冰蓝色的寒气从莫晴川脚下爆发,瞬间将她冻结在一层厚厚的冰晶中!寒气顺着崖壁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青苔、岩石、甚至空气,都凝结成冰。 冰层刚好蔓延到沈练脚下。 极寒之气侵入,他体内的血色脉络剧烈收缩,爬行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青衫客到了。 老道咬破十指,在虚空中画下一道血符。那不是龙虎山的符,而是他从凌霄子消散前,用记忆强行记下的……三百年前的禁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血符成型,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隐约浮现出凌霄子的虚影。 虚影看了沈练一眼,叹息一声,然后化作一道金芒,没入沈练眉心。 沈练浑身剧震,眼中的血色迅速消退。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脚下被冰封的莫晴川,看着受伤的林狰和陆昭云,看着远处崖顶脸色铁青的血菩萨。 “我……做了什么?”他声音沙哑。 “没时间解释了!”青衫客吼道,“杀了那妖女!否则种子还会失控!” 沈练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狰狞的血色脉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面向崖顶。 这一次,他没有爬。 他直接跳了上去。 --- 崖顶,血菩萨看着跃上来的沈练,脸上的轻蔑终于变成了凝重。 “凌霄子那老鬼……居然还留了一手。”她咬牙,“但没用!种子已经醒了,它迟早是我的!” 沈练不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的血色烙印,此刻不再蔓延,却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凝实。 仿佛那不是印记,而是一颗真正的心脏,在他掌心搏动。 “你想要它?”沈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来拿。” 血菩萨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她猛地挥手:“血金刚!鬼童子!杀了他!” 巨汉和侏儒同时扑上。 血金刚的大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斩下,鬼童子的人皮鼓敲出摄魂魔音。 沈练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迎向大刀。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 血金刚的大刀,斩在沈练的手掌上,竟被硬生生挡住了!刀刃与手掌接触的地方,迸发出一串火花,沈练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但他……一步未退。 “不可能……”血金刚瞪大眼睛。 沈练的手指,缓缓合拢。 “咔嚓。” 大刀,碎了。 被沈练单手,捏成了碎片。 血金刚还来不及反应,沈练的左手已按在他胸口。没有罡气爆发,只是轻轻一按。 然后,血金刚的胸口,塌陷了。 不是骨折,而是整个胸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向外,碾成了肉泥。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鬼童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 沈练右脚一跺地面。 一道血色波纹荡开,鬼童子脚下的岩石突然软化,变成了粘稠的血浆!侏儒惨叫一声,沉入血浆中,只冒了几个泡,就彻底消失。 转眼间,两大护法,全灭。 血菩萨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控制住了种子?”她声音发颤。 “不是控制。”沈练缓缓走向她,“是它……终于明白,谁才是主人。” 血菩萨尖叫一声,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滔天血光。无数血虫从她七窍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巨大的血蟒,张开獠牙,扑向沈练。 沈练依旧不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血蟒。 血色烙印,亮了起来。 下一刻,血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硬生生停在半空,然后……开始分解。 不是被击溃,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量,化作最纯粹的血气,流向沈练的手心。血菩萨凄厉惨叫,她能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血婴大法功力,正在被疯狂抽取! “不……不要……”她跪倒在地,皮肤迅速干瘪,头发变得灰白,“那是……我的……还给我……” 沈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直到血菩萨变成一具干尸,他才收回手。 掌心的烙印,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转过身,看向崖下。 青衫客、林狰、陆昭云已经爬了上来,正围着被冰封的莫晴川,试图破冰。 沈练走过去,看着冰晶中莫晴川苍白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面上。 血色脉络从掌心延伸,渗入冰层。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却没有伤到莫晴川分毫。短短三息,冰层尽去,莫晴川软倒下来。 沈练接住她。 “沈……大哥……”莫晴川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他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嗯。”沈练点头,“我回来了。” 他扶起莫晴川,看向众人。 “种子暂时稳定了。”他说,“但我能感觉到,玄冰魄的封印……松动了。四个月,可能……只剩三个月了。” “三个月……”青衫客苦笑,“够我们赶到武当,但拿到真武令和纯阳符……” “不够也要够。”沈练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向远处,汉水在峡谷出口拐了个弯,流向更广阔的江面。 而江面的尽头,是襄阳,是武当,是未知的前路。 “走吧。”沈练背起莫晴川,“我们去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