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一百零二章 汉水寒潮

  七日后,汉水,近襄阳。   乌篷船顺流而下,哑巴船夫把舵极稳,纵是冬日水急,船身也少有颠簸。两岸山峦裹着薄雪,在灰白天色下沉默地后退。   舱内,沈练平躺在铺了厚褥的隔板上,呼吸均匀悠长,面色虽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那是玄冰魄维持的假象。右手臂上的血色脉络被冻结在肩下三寸,像一道狰狞的纹身。   莫晴川守在旁边,每隔一个时辰,就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这是青衫客交代的,玄冰魄寒气内侵,需以外热辅佐,否则筋肉会逐渐僵死。   “三天了。”林狰从舱外进来,带来一股寒气,“还没甩掉。”   他指的是后面那艘小船。   三日前,船过新野,那艘单桅小船就跟了上来。不疾不徐,始终隔着半里水路,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船上是三个戴斗笠的灰衣人,看不清面目。   “是血莲教?”陆昭云压低声音。   青衫客盘坐在舱角,正在调息。闻言睁眼:“不像。血莲教行事张扬,喜用血色标识。那几人……更像是锦衣卫的‘暗桩’。”   “锦衣卫为何跟着我们?”林狰不解,“诚王不是已经……”   “诚王是诚王,锦衣卫是锦衣卫。”青衫客摇头,“曹谨行殉国,锦衣卫群龙无首,内部必有一番争斗。有人想拿我们当筹码,也不奇怪。”   舱内气氛凝重。   前有未卜的武当山,后有追兵,沈练的性命系于四个月之期——而如今,已过去十日。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陆昭云忽然道,“得弄清楚他们是谁,想要什么。”   “你的意思是?”林狰看她。   “我去。”陆昭云站起身,“我是生面孔,装作搭船的旅人,靠近看看。”   “太危险。”青衫客皱眉。   “总比被一直跟着,最后被包了饺子强。”陆昭云语气坚定,“若是锦衣卫,或许还能谈谈。若是东厂或血莲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狰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你留下。”陆昭云摇头,“你得护着船和沈练。我一个人,反而好脱身。”   她从行囊里翻出一件粗布棉袄换上,又用炭灰抹了抹脸,将长发盘成妇人髻。最后,她看向莫晴川:“晴川妹子,借你那只银簪一用。”   莫晴川愣了愣,从头上拔下一根普通的银簪递给她。   陆昭云接过,将簪尾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浸入一个小瓷瓶里——那是唐无影给的“透骨钉”毒液,见血封喉。   “半个时辰。”她将簪子别回发间,“若我没回来,你们立刻靠岸,走陆路。”   说完,她掀开舱帘,走入风雪。   ---   汉水中央,单桅小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棉袍,斗笠压得很低,正用一根钓竿垂钓——这大冬天的江心,能钓到什么?   陆昭云雇的小舢板靠近时,他头也不回。   “这位大哥,”陆昭云站在舢板上,拢了拢衣襟,“问个路,襄阳码头还有多远?”   灰衣人依旧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   意思是,三十里。   “多谢。”陆昭云顿了顿,“这大冷天的,大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钓鱼?”   “等人。”灰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等谁?”   “等该等的人。”   对话陷入僵局。   陆昭云的手,悄悄摸向发间的银簪。   就在这时,灰衣人忽然手腕一抖,钓竿扬起!   鱼线破空,却不是飞向水面,而是直射陆昭云面门!线头处,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雪光下泛着幽蓝——喂了剧毒!   陆昭云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银簪脱手,射向灰衣人后心!   灰衣人仿佛背后长眼,钓竿反手一扫,“叮”的一声,将银簪打飞入江。他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苍白、清癯、约莫四十岁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灰白,瞳孔处有一道细小的十字形伤疤。   “‘独眼鹞’谢飞。”陆昭云瞳孔骤缩,“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   “陆姑娘好记性。”谢飞淡淡一笑,“三年前南京秦淮河畔,令尊陆总镖头押送的那批红货,就是在下带人查没的。”   陆昭云的父亲曾是南京最大镖局的总镖头,三年前因卷入一桩朝贡宝物失窃案,被锦衣卫抄家,陆父气病而亡,家道中落。她与谢飞,是有旧怨的。   “谢千户一路尾随,是想再抄一次陆家的‘余孽’?”陆昭云冷笑。   “不。”谢飞摇头,“陆家那点事,早就了了。我跟着你们,是为了沈练。”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艘乌篷船:“沈总旗在西山的事,北镇抚司有存档。曹指挥使殉国前,曾密令:若沈练生还,务必护其周全,他身系重大。”   “护其周全?”陆昭云讥讽,“用毒针护?”   “那是试探。”谢飞坦然,“若陆姑娘连这一针都躲不过,也不配保护沈练。现在看来……你配。”   陆昭云沉默。   “锦衣卫内部,现在很乱。”谢飞继续道,“曹指挥使死后,东厂新督公想趁机吞并锦衣卫,司礼监也想安插自己人。北镇抚司的几个档头各怀心思,南镇抚司则想坐收渔利。”   他看向陆昭云:“但有一件事,南北镇抚司达成了共识——沈练不能落在东厂手里。他身上的秘密,关乎锦衣卫的未来。”   “所以你们想怎样?”   “合作。”谢飞直言,“我知道你们要去武当山,也知道洗剑池的规矩。真武令,我可以帮你们弄到。纯阳符……龙虎山那边,锦衣卫也有门路。”   “条件呢?”   “沈练‘净化’成功后,他要回锦衣卫,接掌北镇抚司。”谢飞盯着陆昭云,“这是曹指挥使的遗愿,也是锦衣卫重整旗鼓的唯一希望。”   陆昭云心头震动。   接掌北镇抚司?那意味着沈练将卷入朝堂与厂卫最深的漩涡,从此再无宁日。   “他未必愿意。”她说。   “他没得选。”谢飞淡淡道,“种子就算净化了,痕迹还在。朝中那些人,不会放过他。只有坐上足够高的位置,手握足够重的权柄,才能自保,才能……保护你们。”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陆昭云握紧拳头。   “我怎么信你?”   谢飞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乌木镶铜,正面刻“锦衣卫北镇抚司”,背面刻“曹谨行印”。   “指挥使的私令。”他递过来,“见令如见人。沈练认得这个。”   陆昭云接过令牌,触手温润,确实是曹谨行常年随身之物。   “你们后面,还有谁跟着?”她问。   “除了我,还有两队人。”谢飞也不隐瞒,“一队是东厂的‘追风组’,七个人,擅长合击,领头的叫鬼爪。另一队……应该是血莲教的‘血菩萨’和她的两个护法。我的人暂时拖住了他们,但拖不了多久。”   “血菩萨还活着?”陆昭云想起唐无影的话。   “活着,而且更强了。”谢飞神色凝重,“那女人炼的是‘血婴大法’,需吸食婴儿精血修炼。她盯上沈练,恐怕是想用他体内的种子,突破功法瓶颈。”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们打算怎么帮我们?”陆昭云收起令牌。   “前面三十里,是‘鬼见愁’峡谷。”谢飞指向江面,“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埋伏的好地方。我会让我的人在那里动手,解决追风组。至于血菩萨……得靠你们自己。”   “我们?”   “血菩萨的功法畏寒。”谢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三颗冰蓝色的珠子,与唐无影的玄冰魄有几分相似,但小得多,“这是‘寒髓珠’,产自昆仑雪山,内含极寒之气。捏碎后寒气爆发,可瞬间冻结方圆三丈。血菩萨若中招,功法会被暂时压制。”   他将铁盒递给陆昭云:“只有三颗,慎用。”   陆昭云接过,感觉入手冰凉刺骨。   “过了鬼见愁,再走八十里水路,就是襄阳。”谢飞重新戴上斗笠,“襄阳城有锦衣卫的暗桩,我会安排你们换大船,直抵武当山下。至于真武令和纯阳符……”   他顿了顿:“武当掌门清虚真人,下月初三会出关。我会安排人在武当山下等你们。龙虎山那边,需要你们自己去——现任张天师,是清虚真人的师弟,两人关系……不太好。”   说完,他挥了挥手。   小舢板上的船夫会意,摇橹调头。   陆昭云回到舢板,看着谢飞的船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合作?利用?还是陷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眼下的路,似乎只剩这一条了。   ---   乌篷船上,陆昭云将经过一五一十说出。   青衫客把玩着那块锦衣卫令牌,良久,叹息:“曹谨行……果然留了后手。他早料到冯保若死,东厂必乱,锦衣卫也难保。沈练,是他选中的棋子。”   “沈大哥不是棋子。”莫晴川低声反驳。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青衫客苦笑,“何况朝堂。谢飞说得对,就算沈练净化了种子,也回不到过去了。太多人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人想得到他,或毁掉他。”   舱内沉默。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鬼见愁峡谷,什么时候到?”林狰打破沉默。   “按现在的速度,黄昏时分。”陆昭云看向窗外,“谢飞说,他的人会在那里动手。我们得做好准备,万一……他是骗我们的。”   “不会。”青衫客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谢飞这个人,我听说过。”老道缓缓道,“他是曹谨行一手提拔的,忠心不二。三年前南京那桩案子,其实是东厂设局陷害陆总镖头,想吞掉那批红货。谢飞奉命查案,最后顶住东厂压力,把红货追回大半,陆家才没被满门抄斩——只是,这件事不能明说,陆总镖头的气病,也有部分是做给东厂看的。”   陆昭云如遭雷击。   “你……你说什么?”   “令尊与曹谨行,早年有过交情。”青衫客看着她,“那批红货里,有东厂勾结倭寇的证据。陆总镖头是自愿当的‘饵’,钓出东厂的人。事后曹谨行本想补偿,但令尊……性子刚烈,不愿受嗟来之食,郁郁而终。”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陆昭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三年了。   她恨了锦衣卫三年,恨了谢飞三年。   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父亲不是罪人,是英雄。   “谢飞不告诉你,是保护你。”青衫客轻声道,“东厂耳目众多,若知道你知晓内情,必会斩草除根。他让你恨他,你才能活。”   陆昭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莫晴川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许久,陆昭云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们去鬼见愁。”她说,“谢飞若动手,我们就帮他。血菩萨若来……我们就杀她。”   林狰重重点头。   青衫客看向依旧沉睡的沈练,喃喃道:“小子,你身边聚集的这些人……或许,就是你的‘至诚之心’。”   窗外,风雪渐大。   江面泛起白沫。   远处,两座黑色山崖如同巨门般缓缓合拢。   鬼见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