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阳城外二十里,梅林废观。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废的观院,吹得残破的窗棂“哐哐”作响。 沈练依旧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和皮毛——那是林狰昨夜冒险去附近山村,用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换来的。但他的脸色,却比雪还要白。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 掌心那个血色烙印,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印记。它像活物一样“生长”出了细密的脉络,顺着小臂向上蔓延,爬过手肘,直逼肩头。那些脉络是暗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搏动,像是某种寄生植物的根须。 “三天前还只到手腕……”莫晴川跪在担架边,用温水擦拭着沈练的手臂。她的手指在颤抖,“前辈,我们……是不是来不及了?” 青衫客盘坐在破败的三清像前,面前摊着一本焦黄的古籍。那是从伏牛山隐士处得来的《南阳风物志》,上面用蝇头小楷记载着一则轶闻: “城北三十里,有梅林。林中有观,观后有泉,名‘洗心’。泉出石罅,冬暖夏凉,相传可涤尘念、净邪祟。然泉眼每甲子一现,现时三日即隐。” “今天,”青衫客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泉眼现世的最后一天。” 众人精神一振。 “前辈是说,那个‘洗心泉’,能救沈大哥?”陆昭云急问。 “不是救,是延缓。”青衫客合上书,“洗心泉并非神物,但它蕴含的天地灵气,或许能暂时‘安抚’种子。就像给一个发狂的人喂下安神药,让他睡一觉——种子扎根的速度,也许会因此停滞几日。” “代价呢?”林狰沉声问。他太了解江湖了,但凡这种“或许”“可能”,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代价是……”青衫客看向沈练,“洗心泉洗涤的是‘邪祟’。种子固然是邪物,但沈练的身体,此刻也被死气和种子侵染,沾染了邪气。泉水可能会无差别地攻击他,加重他的伤势。” “那不就是饮鸩止渴?”陆昭云脸色发白。 “但若没有这口‘鸩’,我们根本撑不到武当山。”青衫客声音沙哑,“从这里到武当,最快还要八天。而沈练体内的种子,依我看……最多再有三日,就会彻底扎根。” 三日。 八天路程。 差距是整整五天。 这五天,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我去找泉眼。”莫晴川站起身,“无论行不行,总要试试。” “泉眼在梅林深处,而梅林……”青衫客顿了顿,“是南阳唐家的私产。” “唐家?”林狰皱眉,“那个以机关暗器和毒药闻名的江湖世家?” “正是。”青衫客苦笑,“唐家当代家主唐无影,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他立下规矩:擅入梅林者,死。三十年来,死在梅林机关下的江湖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破观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沈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人。 林狰和陆昭云同时拔剑,护在担架前。青衫客迅速收起古籍,袖中滑出铜钱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追兵,而是一群穿着灰色短打、腰间挂着各式工具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 “你们是谁?”林狰剑指来人。 汉子却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手中的农具和竹筐。他看向青衫客,抱拳道:“可是龙虎山的青衫道长?” 青衫客一怔:“阁下是……” “小人是唐家庄的管事,姓陈。”汉子恭敬道,“奉家主之命,来请道长和这位受伤的兄弟,入庄一叙。” 众人面面相觑。 “唐家主……知道我们在这里?”陆昭云警惕地问。 “梅林方圆十里,地下都埋着‘地听子’。”陈管事解释道,“但凡有人踏入,庄内便知。昨日几位入林,家主便已察觉。他看了这位兄弟的情况,说……或许能帮上忙。” 青衫客与林狰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家主为何要帮我们?”青衫客问。 陈管事沉默片刻,低声道:“家主说……他欠龙虎山一个人情。七十年前,老家主遭仇家暗算,身中奇毒,是龙虎山的上代天师路过,以纯阳真气续命三日,才等到唐家研制出解药。” 七十年前的旧事…… 青衫客想起来了。师门典籍里确实记载过,七十年前有位唐姓的江湖人上山求医,师父的师父出手相助。没想到,竟是南阳唐家。 “既是故人之后,老道便叨扰了。”青衫客收剑,“请带路。” “道长请。” 众人抬着沈练,跟着陈管事走出废观。 观外梅林如海,寒风卷起落雪,粉白的花瓣与雪花共舞,美得不似人间。但林狰注意到,那些梅树的排列暗合奇门遁甲,树下的落雪中隐约有金属反光——是机关陷阱。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庄院依山而建,黑瓦白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奇特的是,庄院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光罩——那是机关术与阵法结合形成的“天罗罩”,可防箭矢暗器,甚至能抵御一定程度的内力攻击。 庄门大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门前。 他背着手,身形瘦削,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担架上的沈练身上。 “龙虎山的小道士,”老者开口,声音干涩如磨砂,“进来吧。” --- 唐家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地火熊熊,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四壁摆满了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各种闻所未闻的药材名。 沈练被平放在一张寒玉床上——这种玉性极寒,可抑制体内邪火。 唐无影坐在床边,枯瘦的手指搭在沈练腕脉上,闭目凝神。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半晌,他收回手,长叹一声。 “好霸道的‘寄生’。”老者睁开眼,“这东西不是毒,不是蛊,不是咒……它是一种‘法则’的碎片。它正在改写这年轻人的身体,让他从人,变成另一种东西。” “能救吗?”莫晴川急问。 “救?”唐无影看她一眼,“怎么救?把这东西挖出来?那会连他的魂魄一起扯碎。用药压制?天下没有能对抗‘法则’的药。用内力逼出?除非施术者的功力比当年种下这玩意儿的人还高——那得是陆地神仙了。” 众人的心沉到谷底。 但唐无影话锋一转:“不过……暂时‘冻住’它,唐家倒是有个法子。” 他起身,走到一面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盒中是一颗冰蓝色的珠子,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千年玄冰魄’。”唐无影将珠子放在沈练胸口,“这东西产自北海万丈冰窟,可冻结万物生机。用它,能把这颗种子‘冻’在现在的状态,三个月内不会继续扎根。” 三个月! 足够赶到武当山,甚至绰绰有余! “但是,”唐无影竖起一根手指,“玄冰魄的寒气,也会冻结这年轻人的气血。三个月后,若不能解除冻结,他会从内到外变成一具冰雕,死得彻彻底底。” 又是赌。 赌三个月内,能赶到武当,能进洗剑池,能逆转种子。 “我们赌。”莫晴川毫不犹豫。 “小丫头,你说了不算。”唐无影看向青衫客,“龙虎山的小道士,你怎么说?” 青衫客深吸一口气:“前辈,除了玄冰魄,洗心泉是否也能辅助?” “洗心泉?”唐无影笑了,“那玩意儿就是个安慰剂,屁用没有。不过……你们若真想用,也不是不行。玄冰魄主‘冻结’,洗心泉主‘净化’,二者合用,或许能争取到……四个月。” 四个月。 希望又大了一分。 “那就请前辈施术。”青衫客躬身。 “不急。”唐无影摆摆手,“我帮你们,除了还龙虎山的人情,还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讲。” 唐无影走到石室一角,掀开一块黑布。 布下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东厂千户服、胸口插着一柄飞刀、面色乌黑的尸体。 “昨夜,庄外来了三拨人。”唐无影淡淡道,“一拨是东厂的探子,被机关杀了。一拨是锦衣卫的暗桩,我放他们走了。还有一拨……” 他踢了踢尸体:“是‘血莲教’的人。” 血莲教! 众人心头剧震。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邪教之一,传说教众遍布天下,以血为祭,修炼邪功。但他们行事极其隐蔽,数十年来少有露面。 “血莲教怎么会盯上我们?”林狰不解。 “不是盯上你们,是盯上他。”唐无影指向沈练,“血莲教的圣典里记载,三百年前,他们的初代教主曾与一个叫林玄机的人合作,共同研究‘永生之术’。后来林玄机背叛盟约,独吞成果,血莲教便世代追杀林玄机及其传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年轻人身上的种子,带着林玄机的气息。血莲教的人,隔着十里都能闻到。” “他们来了多少人?”陆昭云握紧剑柄。 “死了七个,逃了三个。”唐无影坐下,“逃走的三个里,有一个是血莲教的‘血菩萨’。那女人功夫邪门得很,中了我的‘透骨钉’,还能带着手下逃走,不简单。” 他看向众人:“我的条件是——你们离开南阳后,要把血莲教的人引开。唐家虽不怕他们,但也不想被一群疯子日夜惦记。” “可以。”青衫客点头,“我们本就打算尽快离开。” “那就好。”唐无影站起身,走到沈练身边,将玄冰魄按在他胸口,“扶他坐起来,我要施术了。” 莫晴川和林狰扶起沈练。 唐无影双手结印,指尖泛起幽蓝色的光华。他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随着咒文推进,玄冰魄开始融化,化作冰蓝色的液体,渗入沈练的皮肤。 沈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右手臂上那些血色脉络,在冰蓝色液体的侵蚀下,开始剧烈收缩、扭曲,仿佛活蛇被泼了滚油。 “按住他!”唐无影低喝。 林狰和陆昭云死死按住沈练的肩膀。莫晴川紧紧抓着他的左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冰蓝色液体完全渗入。 沈练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一片冰蓝,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寒冷。 他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 “……冷……” 然后,眼睛重新闭上。 身体停止颤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右臂上的血色脉络,彻底停止了蔓延,定格在肩头下方三寸处。 “成功了。”唐无影收回手,脸色苍白了几分,“玄冰魄已与种子达成‘平衡’。四个月内,种子不会扎根,他也不会醒来。四个月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青衫客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别急着谢。”唐无影摆摆手,“血莲教的人虽然退了,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还在外面。尤其是东厂,新上任的督公为了立威,对西山余党追得很紧。你们从我这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走到药柜前,又取出几个瓷瓶:“这是‘易容散’,涂在脸上可改换容貌十二个时辰。这是‘敛息丸’,服下后能隐藏内力波动,看起来像普通人。这是‘千里香’——” 他拿起一个红色小瓶:“这东西是诱饵。洒在身上,会散发一种只有经过训练的猎犬才能闻到的气味。你们若想引开追兵,就用它。” 青衫客接过瓷瓶,郑重收好。 “记住,”唐无影最后道,“武当洗剑池三十年一开,但开启需要三样东西:武当掌门的‘真武令’、龙虎山天师的‘纯阳符’、以及……一颗‘至诚之心’。前两样是信物,最后一样,是资格。” “至诚之心?”莫晴川喃喃。 “就是甘愿为他人赴死的心。”唐无影看着她,“洗剑池洗的是‘尘缘’,也是‘考验’。没有那份心,就算进了池子,也洗不掉该洗的东西。” 他转身,背对众人:“走吧。庄后有一条密道,直通白河码头。你们坐船南下,绕过襄阳,从汉水进长江,再溯江而上到武当山。水路虽慢,但比陆路安全。” “前辈保重。” 众人抬着沈练,跟着陈管事离开石室。 唐无影独自站在丹炉前,看着炉中跳跃的火焰,许久,叹了口气。 “龙虎山的小道士,唐家的人情还清了。” “接下来的路……就看天命了。” --- 白河码头,夜。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家是个哑巴老汉,收了银子,便埋头整理缆绳,不问来历,不看客人。 众人将沈练安置在船舱里。易容散已涂在脸上,此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家老小送重病的亲人去江南求医,毫不起眼。 船缓缓离岸。 莫晴川坐在船头,回头望去。 南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点微弱的光。 而更远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光,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是追兵。 还是新的危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怀中的瓷瓶里,装着“千里香”。 而前方的水路,漫长且未知。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夜色如墨,将一切吞没。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