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午时。 东城,听雨楼。 这座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京城茶楼中虽不是最高最大,却以雅致清幽、茶品精良著称,兼之位置闹中取静,向来是文人雅士、达官贵人私下聚会之所。 今日天气晴好,一楼大堂几乎坐满,茶香袅袅,谈笑之声不绝于耳。二三楼则是单独的雅间,更为私密。 沈练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文士衫,脸上经过陆昭云巧手易容,看起来像是个三十许岁、面容清瘦、略带书卷气的落拓书生。他将那包裹着情报原件的包袱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书箱底层,上面覆盖着几本寻常的经史子集。陆昭云则扮作他的随从书童,同样改头换面,背着另一个装了些杂物和干粮的包袱。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听雨楼。沈练敏锐地感觉到,从踏入楼门开始,就有至少三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但并未停留,显然是楼内负责安保的暗哨在例行观察。 “两位客官,楼上雅座还是大堂?”一名机灵的伙计迎上来。 “三楼,‘观潮’雅间。”沈练淡淡道,声音也做了改变,略带沙哑。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更加热情地躬身:“‘观潮’雅间?客官您可有预定?那间雅间通常……” “没有预定。”沈练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悄悄递到伙计手中。 那是一枚铜钱,但并非普通的铜钱,边缘被磨得极为锋利,且隐隐透着一丝暗红,仿佛浸过血。这是锦衣卫内部,某些执行特殊任务的暗桩之间,用来紧急确认身份的粗糙信物之一,知道的人极少。沈练也是在莫怀山留下的零碎记忆和传承知识中,结合林狰的暗示,自己琢磨仿制的,未必完全准确,但足以引起知情者的注意。 伙计接过铜钱,手指在锋利的边缘轻轻一抹,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将铜钱收拢进袖中,低声道:“客官请随我来。”态度变得恭谨而疏离,不再多问,转身引路。 两人跟着伙计,穿过喧闹的一楼,沿着楼梯向上。二楼雅间传出丝竹和隐约的交谈声。来到三楼,环境顿时安静下来,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三楼只有寥寥几个雅间,门扉紧闭,静悄悄的。 伙计将他们引到走廊尽头,一扇挂着“观潮”二字木牌的门前,轻轻推开:“客官请,茶点稍后送来。” 沈练和陆昭云步入雅间。房间颇为宽敞,一面是巨大的窗户,正对着楼下蜿蜒的河道,视野极佳。室内陈设典雅,一桌四椅,一张琴案,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焚着淡淡的檀香。 伙计悄然退去,并带上了房门。 两人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迅速检查了房间。没有明显的机关暗道,窗户可以打开,外面是河道,距离对岸和下方水面都有相当距离,并非理想的逃生路线,但也不是绝路。 “暂时安全。”陆昭云低声道,将书箱放在桌上。 沈练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以及河对岸熙熙攘攘的街市,心中却无半分放松。接头人是谁?何时会出现?是单人来,还是带着手下?会不会有诈?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点被一名沉默的侍女送来,摆好后便无声退下。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也颇为精致,但两人都无心享用。 午时三刻已过,依旧无人前来。 就在沈练开始怀疑是否中计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伙计那种有节奏的叩门,而是三长两短,再一长,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沈练与陆昭云对视一眼,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伪装在文士衫下)。陆昭云则悄然挪到门侧阴影处。 “请进。”沈练沉声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非想象中孔武有力的汉子或神秘莫测的人物,而是一位身着素雅藕荷色衣裙、头戴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秀气的下颌和一抹红唇。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看起来像是送点心的侍女,但气质从容,步伐轻盈而稳定,显然身怀不俗的武功。 女子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目光透过薄纱,快速扫过沈练和陆昭云,最后停留在沈练脸上,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客官久等,这是本楼特制的‘听雨酥’,请慢用。”女子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珠落玉盘,说着便将食盒放在桌上。 沈练没有去动食盒,只是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并不明显:“我们要等的,似乎不是点心。” 女子轻轻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略带苍白与疲惫的脸庞。年纪约在双十上下,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宛如空谷幽兰,但那双明亮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沧桑。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沈练和陆昭云都愣住了! 这张脸,他们虽然未曾见过真人,但其画像,却曾高悬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功勋堂内! 前锦衣卫指挥同知,莫怀山之女,京师有名的才女,也是莫家惨案后唯一“侥幸”生还,却被宣布“惊吓过度、送入家庙静养”而消失于人前的——莫晴川! “莫……小姐?”陆昭云失声低呼。 沈练心中更是巨震!莫大人的女儿!她竟然就是“自己人”?她这些年是如何躲过追杀和监视的?又怎会成了听雨楼的接头人? “沈总旗,陆少侠,久仰。”莫晴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时间紧迫,容我长话短说。林狰叔叔拼死送出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 沈练点头,从书箱底层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莫晴川迅速打开,快速翻阅那些册子和地图笔记,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紧紧抿起,眼中交织着悲痛、愤怒与决绝。“果然……和父亲推断的一样……他们真的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沈练:“父亲……他还活着吗?” 沈练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林狰说他以身饲虎,深入敌后,生死未知。” 莫晴川眼中闪过浓重的哀伤,但迅速被坚韧取代:“父亲早有觉悟。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蟠龙’的阴谋。这些东西,必须立刻送到能发挥作用的人手里。” “我们计划送往诚王或苏清河大人处。”沈练道。 “诚王叔祖……”莫晴川微微摇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且王府被各方看得极紧,未必是首选。苏世伯……踪迹缥缈,远水难救近火。而且,这些东西,单凭一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恐怕也难以撼动盘根错节的‘蟠龙’。” “那依莫小姐之见?”陆昭云问。 莫晴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直接面圣!” “什么?!”陆昭云一惊。 沈练也皱起眉头。面圣?谈何容易!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东厂或“蟠龙”的人拿下。 “不是硬闯。”莫晴川低声道,“三日后,四月十八,是皇上每年例行前往西山皇觉寺祈福斋戒的日子。銮驾出行,虽然守卫森严,但中途亦有短暂休憩之时。我们的人,可以设法将这份东西,混入随行太监或侍卫之中,直接呈递御前!只要皇上看到,以当今圣上的英明,必能洞悉其奸!” “风险太大!”陆昭云反对,“且不说如何混入随行队伍,就算送到了,皇上是否相信?会不会打草惊蛇?‘蟠龙’在宫中必有眼线,一旦察觉,我们和莫小姐你,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莫晴川坚持道,“父亲和林叔叔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等!‘蟠龙’计划正在加速,多耽搁一日,国运便多一分危险!我们有人,有内应,有机会!”她看向沈练,“沈总旗,父亲信你,林叔叔信你,我也信你。此事成败,或许就在你一念之间。” 沈练陷入沉思。莫晴川的计划无疑极其冒险,近乎赌博。但她说得也有道理,常规途径层层上报,很可能在半路就被“蟠龙”势力截杀或压下。面圣,虽然危险,却也是唯一可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更何况,他对那位深居宫中、近年来愈发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也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若非当年那场不明不白的冤案,他或许还是那个守卫宫禁的锦衣卫…… “内应是谁?具体计划如何?”沈练终于开口。 莫晴川见他有意,精神一振,正欲细说。 突然! 雅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厉喝:“东厂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狠狠踹开! 数名身着东厂服饰、气息凶悍的番子涌入,手中绣春刀寒光闪闪,瞬间将三人包围!为首一人,面色冷厉,赫然是东厂掌刑千户之一,冯保的心腹——雷猛! “莫大小姐,真是让咱家好找啊!”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东厂提督大太监冯保,一身蟒袍,面带看似温和实则冰寒的笑意,缓缓踱步而入,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屋内三人,最终定格在桌上的油布包裹上。 “还有沈练……陆昭云……啧啧,都齐了,省得咱家一个个去找了。”冯保抚掌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把这几个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行刺圣驾的逆贼,给咱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雷猛与一众番子刀光乍起,猛扑而上! 狭小的雅间内,杀机瞬间爆发!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