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乱像

第七章 头巾染绿

  赵涛听了继之的一席话,看向窗外,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远处的墙面。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他的心里。乱世将至,人心不古,道德沦丧,连妓女都能凭借金钱和关系跻身官场。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回想起在船上遇见的那扮官做贼的人,官场如此黑暗,下面的民从又能好到哪里。他正要将这件事告诉继之,却听到继之又说起了一个更加荒诞的故事。   “这个不过是桂花拣错了人,闹到这般结果。那桂花是个当丫头的,又当过婊子的,她还想着做命妇,已经好笑了。还有一个情愿拿命妇去做婊子的,岂不更是好笑么?”继之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讽刺,一丝无奈。   赵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急切地问道:“是怎样情节?”   继之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个荒诞的故事:“这是前两年的事了。前两年制台得了个心神仿佛的病。年轻时候,本来是好色的,到如今偌大年纪,他那十七八岁的姨太太,还有六七房,那通房的丫头,还不在内呢。他这好色的名出了,就有人想拿这个巴结他。”   赵涛听了默然,权色交易,自古就有,只是现在更明目张胆了。   继之继续道:“他病了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候补道,自己陈说懂得医道。制台就叫他诊脉。他诊了半晌说:‘大帅这个病,卑职不能医,不敢胡乱开方,卑职内人怕可以医得。’制台道:‘原来尊夫人懂得医理,明日就请来看看罢。’”   “到了明日,他的那位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诊了脉说:‘是这个病不必吃药,只用按摩之法,就可以痊愈。’制台问那里有懂得按摩的人。妇人低声道:‘妾颇懂得。’制台就叫他按摩。他又说他的按摩与别人不同,要屏绝闲人,炷起一炉好香,还要念什么咒语,然后按摩。所以除了病人与治病的人,不许有第三个人在旁。”   赵涛的心中明白这所谓的按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继之的声音变得低沉:“制台信了他的话,把左右使女及姨太太们都叫了出去。有两位姨太太动了疑心,走出来在板壁缝里偷看,忽看出不好看的事情来,大喝一声,走将进去,拿起门闩就打。   “一时惊动了众多姨太,也有拿门闩的,也有拿木棒的,一拥上前围住乱打。这一位夫人吓得走头无路,跪在地下抱住制台叫救命。制台喝住众人,叫送他出去。这位夫人出得房门时,众人还跟在后面赶着打,一直打到二门,还叫粗使仆妇打到辕门外面去。”   继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可怜他花枝招展的来,披头散发的去。这事一时传遍了南京城。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赵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世道,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问道:“那么说,这位是候补道为了巴结上官让妻子做的?”   继之冷笑一声:“是与不是说不好,但是那位候补道不觉的丢脸,还得意得很呢!不到十来天工夫,他便接连着奉了两个札子,委了筹防局的提调与及山货局的会办了。去年还同他开上一个保举。他本来只是个盐运司衔,这一个保举,他就得了个二品顶戴了。你说不是得意了吗?”   赵涛听了此话,不觉呆了一呆道:“那么说,那一位总督大帅,竟是被那一位夫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继之便抢着说道:“那个且不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位夫人被辱的事,已经传遍了南京,我不妨说给你听听。至于内中暧昧情节,谁曾亲眼见来,何必去寻根问底!不是我说句老话,你年纪轻轻的,出来处世,这些暧昧的话,说什么谈人闺阃,要下拔舌地狱,不过谈着这些事,叫人家听了,要说你轻薄。兄弟,你说是不是呢?”   赵涛沉默了,他知道继之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祸从口出,自已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人,被人抓住机会收拾一顿。他叹了口气,道:“是啊,这世道,真是让人无奈。”   赵涛坐在继之的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思绪万千。他回想起自己在船上遇见的那个扮官做贼的人,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继之。   继之听了,叹了一口气,歇了一歇道:“这事也真难说,说来也话长。我本待不说,不过略略告诉你一点儿,你好知道世情险诈,往后交结个朋友,也好留一点神。”   赵涛凝神倾听,他知道继之的话里蕴含着深意。   “你道那个人是扮了官做贼的么?他还是的的确确的一位候补县太爷呢,还是个老班子。不然,早就补了缺了,只为近来又开了个郑工捐,捐了大八成知县的人,到省多了,压了班;再是明年要开恩科,榜下即用的,不免也要添几个。所以他要望补缺,只好叫他再等几年的了。不然呢,差事总还可以求得一个,谁知他去年办镇江木厘,因为勒捐闹事,被木商联名来省告了一告,藩台很是怪他,马上撤了差,记大过三次,停委两年。所以他官不能做,就去做贼了。”   赵涛听了这话道“我听见说还把他送上岸来办呢,但不知怎么办他?”   继之摇摇头叹道:“有什么办法!船上人送他到了巡防局,船就开行去了。所有偷来的赃物,在船上时已被各人分认了。他到了巡防局,那局里委员终是他的朋友,见了他也觉难办。他却装做了满肚子委屈,又带着点怒气,只说他的底下人一时贪小,不合偷了人家一根烟筒,叫人家看见了,赶到房舱里来讨去,船上买办又仗着洋人势力,硬来翻箱倒箧的搜了一遍,此时还不知有失落东西没有。那委员听见他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船,薄薄的责了他的底下人几下就算了。”   赵涛叹了口气,官场中竟然如此黑暗,如此腐败。他暗暗想道:“据他说起来,这两个道台、一个知县的行径,官场中竟是男盗女娼的了,但继之现在也在仕路中,这句话我不便直说出来,只是觉得官场黑暗,自已绝对不是混官场的料子。但未必全是如此。你看继之,他见我穷途失路,便留我在此居住,十分热诚,这不是古谊可风的么?并且他方才劝戒我一番话,就是自家父兄,也不过如此,真是令人可感。”   一面想着,又谈了好些处世的话,继之有事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