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之的公馆并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院子里种了几株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给这初秋的午后平添了几分凉意。赵涛跟在继之身后,穿过了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四壁都是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一张檀木书桌摆在窗前,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未燃的油灯。赵涛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继之的脸上。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继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涛心中一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一份难得的信任和友谊。本来他觉得在这乱世,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为多,不想还是有好人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继之又问:“有欠过房饭钱么?”
赵涛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栈里是五天一算的,上前天才算结了,到今天不过欠得三天。”
继之点了点头,叫了家人进来,吩咐了几句。那家人领命而去,赵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有些感慨。他来到这里,无依无靠,现在却有人愿意帮助他,这让他感到既意外又感激。
“既然住在此处,总要见过他的内眷,方得便当。”赵涛心想,于是便开口道:“承大哥过爱,下榻在此,理当要请见大嫂才是。”
继之也不客气,领着赵涛往内院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继之的内宅。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正值花期,香气扑鼻。赵涛跟在继之身后,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继之的夫人李氏,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见到赵涛,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是不悦,反而像是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你同你大哥同亲兄弟一般,须知住在这里,便是一家人,早晚要茶要水,只管叫人,不要客气。”李氏的声音柔和,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赵涛心中一暖,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坐了一会儿,赵涛便告辞回到了书房。家人已经将他的行李搬了进来,继之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张榻床,被褥都是新的。赵涛坐在床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从这天起,赵涛就住在继之公馆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继之便匆匆出门,前往衙门。赵涛在书房里翻阅着书卷,心里一边考虑伯父的事,一边想着自已之后的生计。想来想去,总觉的不合适的地方较多,但又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日上三竿,继之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两人一同用了午饭。
饭罢,赵涛正要出门去打听伯父的消息,却被继之叫住:“你且慢忙着,”继之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只要在藩台衙门里一问就知道的。我今日本来要打算同你打听,因在官厅上面,谈一桩野鸡道台的新闻,谈了半天,就忘记了。明日我同你打听来罢。”
赵涛听了这话,只觉得很有道理,自已只能去伯父家打听,而继之可以直接在官场打听。当下也不急着出门。转而好奇地问道:“大哥,这野鸡道台是个什么来头?”
继之笑了笑,道:“说来话长呢。你先要懂得‘野鸡’两个字,才可以讲得。”
赵涛诧异道:“这么说,是流娼做了道台了?”
继之笑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有一个绍兴人,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总而言之,是一个绍兴的‘土老儿’就是。这土老儿在家里住得厌烦了,到上海去谋事。恰好他有个亲眷,在上海南市那边,开了个大钱庄,看见他老实,就用了他做个跑街……”
赵涛不太懂得跑街是个什么职役,先要问明。继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帐的意思。有时到外面打听行情,送送单子,也是他的事。这土老儿做了一年多,倒还安分。一天不知听了什么人说起‘打野鸡’的好处……”
赵涛听了暗道:“野鸡”这一词原来在清末就出现了。继之怕赵涛不懂解释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鸡。这土老儿听得心动,那一天带了几块洋钱,走到了四马路野鸡最多的地方,叫做什么会香里,在一家门首,看见一个黄鱼……”
赵涛听了,又是一呆道:“什么叫做黄鱼?”
继之道:“这是我说错南京的土谈了。这里南京人,叫大脚妓女做黄鱼。”
赵涛笑道:“又是野鸡,又是黄鱼,倒是两件好吃的东西。”
“你且慢说笑着,还有好笑的呢。”继之继续道,“当下土老儿同他兜搭起来,这黄鱼就招呼了进去。问起名字,原来这个黄鱼叫做桂花,说的一口北京话。这土老儿花了几块洋钱,就住了一夜。”
得益于前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没有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赵涛对于风月场所还是有点了解的,听着继之讲后面的事。
“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门口,叫他晚上来。这个本来是妓女应酬嫖客的口头禅,并不是一定要叫他来的。谁知他土头土脑的,信是一句实话,到了晚上,果然走去,无聊无赖的坐了一会就走了。”
赵涛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这个土老儿说他老实吧,但是去嫖娼,不老实吧,他人说啥他也信。
“临走的时候,桂花又随口说道:‘明天来。’”继之继续道,“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桂花留他住下,他就花了两块洋钱,又住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桂花问他要一个金戒指。”继之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连说:‘有,有,有!可是要过两三天呢。’过了三天,果然拿一个金戒指去。”
赵涛的心中一动,他没想到那个土老儿竟然真的会去兑现承诺。
“当下桂花盘问他在上海做什么生意,他也不隐瞒,一一的照直说了。“问他一月有多少工钱,他说:‘六块洋钱。’桂花道:‘这么说,我的一个戒指,要去了你半年工钱呀!’他说:‘不要紧,我同帐房先生商量,先借了年底下的花红银子来兑的。’”“问他一年分多少花红,他说:‘说不定的,生意好的年份,可以分六七十元;生意不好,也有二三十元。’桂花沉吟了半晌道:‘这么说,你一年不过一百多元的进帐?’他说:‘做生意的,大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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