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 · 【蛰伏】第六十六章白日沉睡

　　砭石站在“驼铃”门口敲了好一会的门，没人来开。　　打电话给郑一鸣，他也不接。砭石索性拿钥匙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　　门锁还是从前的老式锁，并没有换。门口挂的铜驼铃“叮铃当啷”响着迎接他，阳光下有无数细小的微尘飞扬起来。　　这是多久没有进出过人了？　　“郑总？”砭石第一次这么喊，自己都觉得生涩，从前都是喊鸣老板或者工头儿。　　无人应答。于是砭石提高了音量，喊道：“工头儿？包工头儿？” 　　依旧没人应答。　　门未上锁，里面一定有人。砭石穿过会议室、工作间，径直往里，来到了人本床、人本椅曾经的研发室。　　研发室的百叶窗呈半开半关闭状态，室内昏暗，窗缝间透进来一棱一棱的光线，只能照出一条条浮尘，别的一切全笼在暗处。　　砭石再喊一声老板。屋角躺椅上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却并无人应答。　　砭石知道是郑一鸣，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冲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　　躺椅处终于有了大动静，一个人拿胳膊遮住眼睛，懒洋洋地问：“你来了？” 　　砭石“嗯”了一声，自己找把椅子坐下。之后，两人都沉默。　　过了一会儿，还是砭石先开口了，他问：“这两天怎么不直播了？” 　　躺椅上的人没有回话，砭石便自问自答：“因为合盈打造的懒人床和逍遥椅已经开始打广告发售了。广告语说得多符合市场——摆烂神器，是什么躺平的道具，社畜的福利。说什么牛马不对自己好点，怎么能熬过996的鞭策？” 　　“说得没毛病。”郑一鸣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头发同炸了毛的狮子一样，哪还有往日的阳光帅气。　　砭石说：“能有什么毛病，不过是身体上当牛马，经济上当韭菜而已。” 　　“那不都是成年人自己的选择吗？甘愿被宰，怪得着谁？” 　　“就是，一个愿宰，一个愿挨，也是活该，行业规则就是这么被破坏的。” 　　听砭石意有所指地说完，郑一鸣只是“嗯”了一声，便又打算躺下继续睡。　　砭石看他这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从前他就瞧不上郑一鸣那不接地气的样，现在看他一点打击就颓废成这样，更瞧不上了。　　“怎么着，睡十天半月你就能把专利权睡回来？还是能让合盈的盗版玩意儿停止生产？” 　　“不能。”郑一鸣坚持躺下，甚至拿盖着的外套遮了脸，瓮声瓮气地说，“伙计，别管我了成不成？你就跟着T.O.好好干，合盈大公司，待遇比这里好，也有前途。” 　　砭石冷笑一声，“谁他妈跟着你干，娘们唧唧的。我只是过来提醒你，我有个朋友是律师，你要有需要可以联系他。”说完从手机壳背后掏出一张名片，扔在了桌上。　　砭石走后，郑一鸣躺在躺椅上发了好一会呆。　　T.O.终是在利益面前选择了违约，凭心而论，换做是他，他做不出这样的事，但他又能理解T.O.的选择，背叛他的成本小多了，只要有了加入合盈的筹码，哪怕打官司，都有合盈兜着，二十万对一家大公司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更何况有这么好的市场前景，投资的利润很快会滚滚而来。　　而且他知道T.O.在赌，一赌他不想打官司，二赌他没钱打官司。　　砭石正是想到了这点，才专门跑这一趟。砭石这人，做事很现实，但做人却正派，见不得下三滥，三观正得赛青天。　　只是郑一鸣经家中变故，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了。他亲眼见证的是，如他父亲那般与世浮沉，顺势俯仰，最后落得个一败涂地，如自己这般坚持原则、心存良知，也同样落得一败涂地。如果父亲不争，是不是会好一点？如果自己退一步，是不是会好一点？　　人究竟该坚守，还是该放弃？坚守是不是一定对？放弃是不是一定错？坚守是不是一定意味着世俗的阻碍和失败？或者，放弃才有可能峰回路转，走向另一种成功？　　郑一鸣真想跳到更高的维度来看一看现在，拉到更长的时间轴上辨一辨是非。　　坚持还是放弃，前进还是后退，这是一个问题。　　他再也没有了从前一往无前的劲头了。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了，是母亲罗玉凤的号码。　　郑一鸣接起来，刚喊一声“妈。” 　　对面却传来耿娇的声音：“哥们，喊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