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门前的鼓亭内,贴有:“越上讼二十,诬告加三等”的告示。因此百姓们不到走投无路,是绝不敢来的。 这“鸣冤鼓”一年半载都响不了一次,但只要一响必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因而不多久就引来了许多百姓前来。 按宋律规定,击鼓升堂时,审案允许百姓围观,以起到教化百姓和监督司法的作用。 此刻,大堂外的木栅栏后,人头攒动,暑气混杂着汗味和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百姓们天然就同情击鼓鸣冤之人,更何况眼见这位原告是名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内心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倒向了杨观这边。 眼看朱签坠地,两边皂隶提着水火棍便要行刑,众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人群中响起短促的惊呼,前排几个胆小的妇人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且慢!” 少年的声音穿透大堂喧嚣。他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这是铅山县衙出具的公文,上面清晰说明:方保由州府拘捕,因而无法受理本案。” “州县不为理者,允许到州府击鼓直诉。” 他迎着张时修阴沉的目光,耸了耸肩:“通判既不询问,也没调查,就说我有越诉之罪,未免太随意了吧?” 张时修皱起眉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没想到杨观会有这样的准备。 府衙的捕快昨夜才提来方保,今天杨观击鼓喊冤时,竟然已经备好了铅山县的公文。足见其不但熟悉律法流程,还得到了铅山县的支持。 张时修被当面顶撞,脸色铁青,但眼见司理参军查核文书无误,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得不退一步:“既然不是越诉,那便罢了。” 他再拍惊堂木,止住了木栅外百姓们的窃窃私语,才压着火气看向一旁:“铅山县酒匠方保因何被抓,案情如何?” 司理参军起身回禀:“前日辛弃疾等文人在铅山县瓢泉饮宴后多人中毒,仵作在方记酒坊送去的酒坛中验出砒霜。因此府衙将方保为投毒疑犯,捉拿前来调查。目前仍在调查取证,尚未开审。” 张时修点点头,随即瞪向杨观:“你可听清楚了?方保嫌疑重大,逮捕入狱合情合理。而且此案并未判决定罪,又何来‘冤枉’之说?” “本官念你年少无知,又是生员出身,就暂且不与你计较了。还不速速退下!” 杨观昨天听了李甫的建议,明白以衙门的黑暗,决不能放任方保被关在狱中,所以才会急切地用“击鼓鸣冤”的激进方式逼州府开堂。 因此他挺直脊背,毫不退让:“方保与瓢泉投毒案毫无瓜葛,此刻却被关入大牢不见天日,这本身就是冤枉。” “休得猖狂!你当真以为本官打不得你吗?”张时修怒斥道:“有无瓜葛自有司理院讯问、取证、录供,知州与本官审理判决。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断定的?” 在他的咆哮声中,杨观却只是淡然一笑:“学生当然能够断定,因为学生已经查清了本案真凶!” 此言一出,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哄得炸了锅,而公堂内的官吏们也一脸震惊,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张时修板着脸思索片刻,冷笑道:“杨观,我劝你想清楚!攀附诬告乃是重罪,击鼓诬告更是罪加三等!” 杨观把阵仗闹得这么大,为的就是要把此事翻到光天化日之下。他环视公堂,神色轻松:“不劳大人提醒,学生想得清楚明白。此刻就请各位移步,和我一起将真凶绳之以法。” ----------------- 慈济寺内,古柏森森,梵音袅袅,檀香的气息弥漫在幽静的院落里,与方才州府大堂的肃杀之气判若两界。 须发花白的净正法师一脸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杨观:“杨施主莫要说笑,老衲乃方外之人,一心向佛,怎么可能毒害他人?” 张时修在一旁冷笑:“杨观!净正法师是信州有名的得道高僧。你莫非以为他年老慈悲,就可以随意编排吗?” 不仅仅是他不信,就连院外围观的百姓们听到里面的动静,都对杨观不满起来。 原以为这眉清目秀的杨郎君是个好人,没想到竟然诬陷清修高僧,真是人不可貌相! 带着明显的质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向站在殿中的少年。 杨观懒懒一笑:“所谓得道高僧,指的是他把活人渡上西天吗?” “正是这位高僧,买通铅山县闲汉肖二,在辛帅寿宴上将砒霜放入酒中,险些毒杀多人。” “官府要求所有砒霜售卖需留记录,肖二并无购买记录,是因为他用的砒霜来自净正。而慈济寺以灭鼠之名购买砒霜的记录,就在这里!” 杨观从怀中拿出两张药铺的记录单,交给一旁的录事参军。 见到他胸有成竹,且早准备好了证据,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净正法师微微摇头,脸上悲悯之色更浓,但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悄然加快:“每年庙里都要购买砒霜,杨施主所说未免牵强……” “牵强?”杨观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辩解,眼神凌厉:“投毒虽然未遂,但也没留下马脚。幸而肖二此人贪得无厌,不但很快折腾完了净正给的银钱,还以此事要挟,屡次向净正索要钱财。” “肖二一向游手好闲,生活拮据,前一段时间却花钱大手大脚,频繁出入赌坊酒楼,且多次出现在慈济寺附近。证词俱在此处!”杨观说到这里,又拿出一叠文书。那厚厚的一叠纸,像沉重的石块,压向在场之人心中的天平上。 净正法师低眉不语,长长的白眉遮住了眼神,寺内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也渐渐开始有了犹疑之色。 杨观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净正不堪其扰,且担心肖二真的有一日泄露秘密,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其诳到永杨坊的一处荒院,将他推下废井灭口。” “还好当时我已经怀疑到肖二身上,多日寻他不见也未曾放弃,最终找到了一具井中的腐尸。这里,就是我当时向铅山县李捕头报案的记录。” 杨观讲得条理分明、合情合理,仿佛亲眼看到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这……”张时修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供桌,桌角香炉里的香灰轻轻一颤:“净正法师,他说的可是真的?” 净正法师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稳:“阿弥陀佛!杨施主真编得好故事。说的言之凿凿,难不成亲眼看到老衲害人了么?” 杨观也不与他争辩,喊了声“忠叔”。 只见杨忠走上前,将一个大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的盒子,却是一块黑褐色的干泥。 众人一脸不解,却听杨观捂着鼻子解释道:“净正自以为作案时并无第三人在场,又没有留下线索。却不知自己在黑暗中踩中了井口边的淤泥,留下了这个足迹。” “若是我所料不错,找来净正的僧鞋与之对比,应该和鞋底的大小纹路相差无几。” 净正法师的长眉突然抖动了一下,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发白。 在场的衙役在司理参军的招呼下取来了净正的僧鞋。 当鞋底压上泥印的那一刻,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