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慌张,如此无助,如此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战意,不是生死关头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挖心掏肺的空洞。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呼灌着冷风。 她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但她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没有他,往后的漫漫仙途,还有什么意义? “云羲,你听我说。”玄夜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不能封印混魔,三界众生,一切生灵,都将化为冤魂。你我的故土,你我守护的一切,都将再一次地化为炼狱。” “我不听!” 云羲狠狠打开他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什么三界,什么众生,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不行,你不能死——” 她的声音哽咽了,却还是倔强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过的,我们要在一起。你说过的,要相守相依。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云羲……” “我是绝对不会将灵璧之力注入轩辕剑的!” 她打断他,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含泪,却倔强;柔软,却坚定;悲伤,却不屈。 玄夜看着这双眼睛,忽然就沉默了。 他想起初见时,她云端独立,清冷如月。他想起并肩作战时,她白衣染血,却始终不退一步。他想起那些月下长谈的夜晚,她难得露出的笑容,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 她是云羲啊。 是那个永远冷静的云羲,是那个永远理智的云羲,是那个永远以大局为重的云羲。 可此刻,她为了他,第一次任性,第一次不讲道理,第一次将私心置于公义之上。 是私心,也是公义。 玄夜这一生,背负了太多。 他为母亲,背负了万年的孤寂与隐忍。他为公道,扛了万钧的重担。他为三界,一次次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肆意潇洒的外表下,藏着的是那颗怀柔天下的心。他笑看风云的背后,是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 这样的人,如果都不值得被拯救,那谁又有这个资格? 玄夜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用了。 这一回,她是铁了心。 其实他又何尝甘心? 他也想活着。想陪她看遍三界山河,想与她共度岁岁年年,想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笑颜。 可是…… 比起自己未完的心愿,他更希望她能活着。 好好活着。在仙界,在她熟悉的故土,在那些爱她敬她的人们中间,安然地,幸福地,活下去。 “云羲……”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这双眉曾为他微蹙。 抚过她的眼——这双眼曾为他落泪。 抚过她的唇——这张唇曾对他说过,要相守相依。 抚过她的脸颊——这张绝美的容颜,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魂魄,生生世世,永不敢忘。 云羲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玄夜……”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指尖划过她发丝的瞬间,一抹蓝光悄然溢出——那是迷魂术的余光。 “对不起。” 玄夜轻声说,接住她软绵绵倒下的身体。 他将她轻轻放在云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放置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若有来生……”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若有来生……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没有来生了。 这一剑下去,便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默默伫立的霦迟道长。 “道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能否请您用摄魂珠,操控神女的意志,让她驱动灵璧之力?” 霦迟道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临渊,眉头紧锁。那一瞬间的迟疑,让整个天地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不敢。 璇玑神女,法力高深,元神强大。摄魂珠固然能操控意志,可若她潜意识中生出强大的念力抵抗,轻则元神受创,重则根基尽毁。 那是神女啊,是三界的支柱,是无数仙家心中的信仰——他怎敢贸然答应? 临渊读懂了霦迟道长的目光。 他百转千思的看着昏迷的云羲,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即使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 当初,是他亲手封印了她的神力。 当时那一句句“不要回来!”的叮嘱,就是怕有朝一日她会处于这样的危险境地。 那时他想:只要她远离这些是非,只要她平安活着,哪怕再也不见,他也愿意。 可世事难料。 最终还是他自己亲手给她解了封印。 而今日之局面,却是不得不赌上一赌了! “霦迟道长。” 临渊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你尽管专心施法。我会用神力助你,确保万无一失。” “好。” 这一个“好”字,重若千钧。 霦迟仙尊盘膝而坐,双手掐诀,摄魂珠自眉心缓缓升起,幽蓝的光芒笼罩天地。临渊立于他身后,神力度入,如江河入海,源源不绝。 仙界之中,能与云羲神力相当的,只有临渊和玄夜。 有临渊相助,只要压制住云羲的元神—— 施法就能顺利进行。 事情……确实很顺利。 云羲“醒”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双手掐诀,无量瓶应召而出。她双手翻覆,指诀变幻,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虚空之中,那无量瓶瓶身微震,竟如沉入水中的月影一般,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轩辕剑的剑身——二者合为一体。 紧接着,灵璧之力自她体内涌出,如九天银河倾泻,浩浩荡荡注入轩辕剑中。 剑身震颤,金光暴涨,刺目的白光直冲云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看得见。 她看见自己做了什么,看见自己亲手完成了这一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她拼尽全力想要停下,想要挣脱,想要大喊“不要”——可她的嘴唇纹丝不动,她的手指继续掐诀,她的神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 她像一个被困在琉璃盏中的魂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泪水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中飞溅而出,洒落在云海之上,化作点点碎金。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她亲手送他上路? 难道这就是宿命? 难道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最终换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