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八十二章:家宴

  云羲本想宽慰他几句,可是想了想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一旦做出了选择,有些牺牲就是不可避免的,帝王之路漫长、孤独且冰冷,今日这点憾事,往后不过是万般磋磨里最不值一提的一桩。   云羲报以他的只有暖暖的笑容,这个笑容就像明媚的阳光,以后将时常出现在齐珩人生绝望的每一个时段,犹如太阳般带给他希望与温暖。   “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好,”他点头,“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团圆饭,就当给你送行。”   “......好。”   回到府里后,云羲就直奔厨房去准备晚上的饭菜了。   之前在无尘天,她从玄夜给她的那本《味源谱》上学会了不少顶级菜肴,今天一定要好好做一桌,让家人尝尝她的手艺。   之前年少贪玩,从来没有想过为家人好好做一顿饭,都是玉瑶整天忙前忙后的打理一家人的生活琐事,还经常抽空为他们亲手烹制佳肴。   如今想想,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以前的自己实在是太任性了。   “云羲,我来帮你。”   玉瑶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挽起袖子走进来。   云羲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玉瑶,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玉瑶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不了,在人间经历了这么多,让我真正明白了感情的真谛。”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我不想再纠葛于过去,我想真情实意的,好好活一回。云羲,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原来我在仙界老是看你不顺眼和你对着干......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云羲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身看她。   “玉瑶,别这么说,是你在人间将我抚养长大,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若要论亏欠,该是我欠你。”   说着,她屈膝便要拜。   “别别别——”玉瑶一把托住她的手腕,险些笑出声,“神女给我行这么大礼,我可受不住。”   云羲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望着,不知谁先破了功。   “噗。”   “呵呵呵……”   笑声从厨房溢出去,惊飞了檐下歇脚的雀儿。那些陈年的疙瘩、旧日的隔阂,仿佛都化在这一刻的相视而笑里,轻飘飘散了。   玉瑶没松手,云羲也没抽回。   炉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个人就着灶火边笑边忙,油星溅了袖子也顾不上,案板剁得震天响。俩人就在这嘻嘻哈哈的欢声笑语里,准备好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云羲,这真是你做的?”   齐珩执箸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精致新颖、香气扑鼻的饭菜,这样式、这色泽、这味道,连福肴居都不曾见过。   那翡翠碧玉汤,菜心根根挺立,浸在清透见底的汤中,像一汪春水养着绿玉簪。那盘不知名的鸡肉,酱色油亮,切面处莹润如玉,竟隐隐透着琥珀光。   他实在不相信原来根本不会烹饪的云羲,竟会做出这样一桌子的饭菜。   他狐疑地抬眸,瞥了云羲一眼。   “……用法术变的吧?”   云羲刚端起茶盏,闻言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想什么呢?”她眯起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可是我亲手、一样一样、做出来的。不信问玉瑶。”   玉瑶正舀汤,头也不抬:“嗯,我作证。还嫌我葱丝切得不齐,非要自己重切。”   “本来就切得不齐。”云羲理直气壮。   “那后来你那鱼鳞刮干净了吗?”   “——”   齐珩看着云羲语塞的模样,唇角微微翘起。   “这也太厉害了吧。”他把那块鸡肉送进嘴里,声音有些含糊,却是真心实意的惊叹。   “那是自然。”齐远峥稳稳落座,捋须含笑,眼底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我们家羲儿,自幼便心灵手巧。这些许小事,有何难哉。”   “知女莫若父!”云羲眉眼弯弯,亲手盛了一碗翡翠碧玉汤,双手捧到齐远峥面前,“父亲尝尝这个。食材虽简单,最是见功夫。”   齐远峥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汤入口极清,随即一股鲜意从舌根漫上来,像是春日清晨破土的嫩芽。他细细品着,阖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有温润的光。   “入口清脆。”他缓缓道,“而后回甘。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他抬眸望向云羲,笑意从眼角细纹里漾开。   “羲儿,是真的不错。”   “这么好吃?”   齐珩等不及了,直接夹了满满一箸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只见他喉结滚动,把那口鸡肉咽下去,沉默一息,然后——   “嗯嗯嗯嗯!”   他顾不上仪态,又夹了一箸,口齿不清地含混道:“香、太香了!这鸡肉外头是焦的?还是酥的?里头嫩得都要化开了!这汁水怎么挂上去的,福肴居的大师傅怕不是要拜你为师——”   云羲“噗”地笑出声。   “喜欢就多吃些。”她把那盘鸡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轻快,“管够。”   齐珩闷头猛吃,以实际行动作答。   云羲托腮看着,眼底的笑意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齐远峥望着这一幕,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空的。   他清了清嗓子,借着捋须的动作偏过头:“这么好的饭菜,没有美酒,到底缺一味。”   “爹!”   齐珩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您那坛桂花雕——”   “去吧。”齐远峥扬了扬下巴,故作淡然,“别摔了。”   齐珩一撩袍角,几乎是跑出去的。衣摆在门槛处扬起一道弧,像只迫不及待扑向花丛的蝶。   云羲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桂花雕启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瓷杯,桂香混着陈酿的醇厚,霎时盈满花厅。   三杯两盏,烛影摇红。   齐远峥握着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来来回回。酒液晃出一圈圈细纹,像他此刻起伏难平的心绪。   他张了张口。   又抿住。   云羲放下筷子,静静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