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八十一章:干坤终定

  良久。   他陡然睁开双眼,眼底混浊尽散,竟绽出一片灼人的清光。   “汪公公手中遗诏——”   声音豁然拔高,朗朗炸响在殿宇之间,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乃是对高大人所持遗诏之补全!老夫斗胆揣测,二者内容……大体相合!”   话音未落,他已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冰冷金砖之上。朝服下摆“哗啦”铺开,额头深深触地。   “请高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生铁:   “宣、读、遗、诏!”   满殿文武,瞳孔骤缩。   那率先伏下的背影,似一面轰然倒塌的旗,又像一把终于归鞘的剑。   郭大人他们看见贾相的举动,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便也纷纷下跪听诏。其它官员自不必说,一时间所有的官员如潮水推浪,齐刷刷跪成一片。   天光晦暗,黑压压的人影跪伏在青石地上,只余衣袍摩擦的簌簌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高大人深深看了贾征一眼,从齐珩的手里接过那卷明黄诏书。   他转身,面向黑压压跪伏的文武百官,缓缓展开诏书。   阴云低垂,天色更暗了。   “朕躬气血素弱,久卧于病榻,医治至今,日以增剧,阴阳俱亏,恐时日无多亦。”   浑厚而庄严的声音在沉闷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重宫阙深处传来:   “奈何吾膝下无子,无以继承大统之子嗣,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吾思虑良久,诸多考虑......”   他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征跪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终定传位于——”高大人抬眸,目光如电,穿透阴沉天色,“镇国将军齐远峥!”   “齐远峥人品贵重,心怀家国,智谋远虑,乃继国之不二人选。望吾卿能不负朕之所托,稳定内外,福泽万民,扬我南国之威。内外大小臣工等,其各勤思厥职,精白乃心,用辅齐卿之治。朕追随列祖在天之灵,庶无憾矣......”   后面的话,贾征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见乌云翻滚的天空下,那卷明黄诏书在高大人手中微微颤抖;他只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起初是零星的“万岁”,很快汇聚成山呼海啸:   “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征缓缓抬起浑浊的眼。   他看见齐远峥转过身,那身银光战袍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暗红,像极了这江山更迭的颜色。   他看见玉瑶静静立于齐远峥身侧,素手轻抬,一缕微光竟穿透云层落在她指尖,恍如天命所归。   他看见女儿清秋悄悄握住了齐珩的手。   最后,他看向那卷被高高供入紫金大殿正堂的明黄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贾征忽然笑了。   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上。   “臣……领旨。”   这一磕,磕碎了数十载权欲迷梦,磕醒了半生痴妄执念。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那是宫门开启的时辰。   阴云未散,但一线天光已刺破云层,斜斜照在紫金大殿的琉璃瓦上,泛起粼粼金芒。   新帝将立,旧局已终。   而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要迎来新的天光了。   回府的马车上,齐珩冷不丁开口,语气严肃得像在朝堂谏言:“云羲,以后别再随意动用法术了。”   云羲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灯火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她忽然想笑——开窍了的齐珩,敏锐得可怕。   是了,那密密麻麻的箭矢。   当时贾征一声令下,箭雨铺天盖地而来,齐远峥的援军还在百步之外。别人只道是天佑齐家,偏偏叫他瞧出了端倪。   她没否认。   “大局已定。”云羲将手收回袖中,声音云淡风轻,“你已脱胎换骨,辅佐父亲也好,将来承继大统也罢,对你来说皆为易事,以后也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   话落,她没看他的脸。   车辙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   “……你要走了?”   齐珩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没了方才的严肃,尾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一个梦。   云羲望着帘缝里那一线天光。   “仙界还有未竟之事,我必须回去。”   “那做完之后呢?”他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还回来吗?”   她没答。   车窗外是沉沉暮色,远处的飞檐渐渐模糊成剪影。   云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齐珩,她要做的这件事情太过凶险,她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回来,也不知道这天上人间的时光流转,能否等得及她。   “我要做的事,”她斟酌着字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一些,“可能要很久……”   “哦。”   齐珩垂下眼帘。   那一声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他敛目低头,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肩线倏然塌陷下去,像个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少年。   云羲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放软了声音:“不管在哪里,你与父亲,永远是我的亲人。我的心,永远与你们在一起。”   齐珩抬起眼。   那目光从暗处亮起来,先是怔忡,而后缓缓地、缓缓地染上一层潮意。   他没有说话。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   马车仍在辘辘前行。他偏过头去,借着撩帘看街景的动作,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不管你要回去做什么,”他声音有些低哑,却一字一顿,像是在神前立誓,“一定要爱惜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云羲弯起唇角。   “好,放心。”   顿了顿。   “只是,怕等不到喝你的喜酒了。”   齐珩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仍旧没回头,只望着街边次第亮起的灯笼,声音淡得像浸过凉茶。   “那场婚礼,于我而言,本就不是什么喜事。”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不过是一桩交易。”   他没有说的是:我要娶的人,从来不是她。   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三滚,终究咽了回去。   只是攥着车帘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看到齐珩这个样子,云羲突然有点心疼。   原来的他,心性单纯,活得肆意、快乐,现在虽通达世故,却也被其所困,再不能随着本心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