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八十章:诸般算计,终是一场空

  贾征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这些事情都非凡人之力能够办到。   那把酒壶是玉瑶交给齐远峥的。当年楚清越死之前,将这酒壶交给了她。   玉瑶收了。   她一直收得很好——好到连齐远峥都不知道,这个在他府上住了十六年的女子,手里攥着足以颠覆半朝的秘密。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起初是为了不掺和进这凡间的恩怨。   后来……后来或许存了些别的心思。用这壶吊着齐远峥的疑心与探究,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将军府,得到这么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直到昨夜。   她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而她也已经完全放下身份的禁锢,只为帮他踏平一切阻碍。   于是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她将酒壶默默呈到齐远峥面前。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让那抹赤金在月光下静默地流淌着十六年的血光。   而齐远峥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懂了。   至于那封信……   云羲只是穿梭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夜梁国南疆正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雨。   程邺的灵堂白幡飘摇,守夜的亲兵抱着刀在廊下打盹。没有人看见,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如烟般掠过屋檐,穿透紧闭的窗棂,落在漆黑棺椁旁。   云羲甚至没有伸手去翻找。   她只是站在那儿,闭目凝神。   三息之后,灵堂东南角的梁柱微微震颤。一块青砖无声滑开,露出藏在夹层中的乌木匣。   匣盖自行开启,那封密信如被无形之手托起,飘过摇曳的烛火,飘过守兵酣睡的脸,稳稳落入云羲掌心。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触碰到这灵堂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从未来过。   离开时暴雨正酣,云羲在雨幕中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烛火依旧,守兵鼾声如雷,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风雨带来的一个错觉。   “隔空取物?”回来后,玉瑶问她。   云羲只是摇头。   “不是‘取’。”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它本该来到该来之处。”   就如同那壶,那信,那人。   该现形的时候,纵使藏得再深——也终究会来到光天化日之下,完成它们最后的使命。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空气凝固如铁。贾征闭上眼。   十六年权倾朝野,十六年算尽人心,到头来……竟是如此收场。   “贾相。”   齐远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出乎意料地缓了下来。   “其实你我之间,本无私怨。”   贾征倏然睁眼。   齐远峥上前两步,离他只有三尺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迟魏的刀瞬间出鞘,也足够贾征袖中的毒针暴起发难——但两人都没动。   “从前针锋相对,是因你主和,我主战;你谋权,我守疆。”齐远峥直视着他,“立场不同罢了。可如今南朝内忧外患,北疆铁骑虎视眈眈——贾相,这江山若乱了,你我就算斗出个胜负,又有何意义?”   贾征喉结滚动。   “你今日不杀我,就不怕他日我卷土重来?”他哑声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齐远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贾征心头一震——他认识齐远峥二十年,从未见过此人这般笑。   “那贾相不妨扪心自问,”齐远峥反问,目光如炬,“若今日你我易地而处,你掌生杀大权……当真会杀我吗?”   贾征愣住了。   斩草除根,这是他浸淫权术数十年的铁律。   可此刻,当他真正去想这个问题时,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血溅五步的快意,而是北疆烽火连天的图景。   是了……若齐远峥死了,南朝还有谁能镇守边关?梁国铁骑南下之时,他贾征就算权倾朝野,也不过是亡国之臣!   “杀你,于国无益。”齐远峥替他回答了,“留你,却可稳定朝局。贾相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若你今日暴毙,朝堂必乱——这乱局,我齐远峥不愿见,想必贾相……也不愿见吧?”   贾征久久无言。   他看着齐远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曾在御前为边境粮草争得面红耳赤,散朝后却又并肩走出宫门,在街边小摊共饮过一碗浊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局?   “齐远峥……”贾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你这份气度,老夫……佩服。”   他伸手,接过迟魏手中的酒壶。   黄金冰凉刺骨,宝石硌着掌心。十六年血债,阴谋算计,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   “爹爹……”   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   贾清秋不知何时已走近,纤手轻轻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臂。她抬起头,阴沉天光映在她清丽的脸上,那双灵动的双眼,此刻亮得灼人。   “女儿觉得齐将军说得对。”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必弄得两败俱伤。”   贾征猛地转头看向女儿,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贾清秋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娇纵,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其实……”她凑得更近些,吐息温热,说出的却是惊雷,“齐珩已经许诺于我,会娶我为妻。”   “你……!”   贾征浑身剧震,豁然转头望向齐远峥身后——   齐珩迎着那道惊怒交加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而他身旁的齐将军,此刻也抚须颔首。   这一老一少并肩而立,背后是齐家世代将门的赫赫威势,是整个军方势力无声的倒戈!   “好……好啊!”贾征踉跄一步,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苍凉,“软硬兼施,面面俱到,连我女儿的姻缘都成了你的棋子!齐远峥,你这盘棋……下得真是天衣无缝!”   他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哽咽,化作一声长叹,“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短短几字,却像抽干了他大半生的傲气。   殿前死寂,众人屏息,看着这位权臣缓缓闭目,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