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七十九章:留一手

  这怎么可能呢?   可那分明就是玉瑶!   她身上还穿着被掳走时那件素锦襦裙,裙摆一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天光洒在她身上,竟似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银辉。   “不可能……这不可能……”贾征踉跄后退,“你明明喝了‘三日醉’!那剂量足够放倒十头猛虎!”   玉瑶轻轻抬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贾相说的是那杯略带苦味的茶么?”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味道尚可,只是于我而言,与清水无异。”   时间倒回三日前,贾府地牢深处。   当那杯掺了“三日醉”的茶水入喉的瞬间,玉瑶的仙脉便已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凡人眼中无解的蒙汗药,在触及她神格的刹那,就化作了一缕无害的青烟,从她指尖逸散。   她佯装昏迷,任由贾征将她捆缚。   牛筋绳浸过桐油,在凡人看来坚韧无比,可在她感知中,不过是轻轻一挣就会断裂的脆弱丝线。   玄铁囚笼?那号称能困住绝世高手的铁栏,在她眼中与芦苇编织的栅栏无异。   但她没有立刻挣脱。   因为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念。   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漫过地牢每一寸石壁,穿过九丈厚土,将整个贾府纳入感知。   她“看见”贾征在密室中摩挲着那枚开启机关的玉佩,“听见”十三名死士在牢外如石雕般静立的心跳……   她知道贾征虏她前来的目的,她并不急于离开。   既然贾征要拿她作筹码,逼齐远峥在朝堂上让步。那她就送他一份“礼物”,姑且“配合”一下。   第三日黄昏,当贾征亲自来确认她仍“昏迷”后,满意离去。   地牢重归死寂。   玉瑶缓缓睁眼,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意念微动——   腕间的牛筋绳寸寸断裂,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玄铁囚笼的栏杆如同被无形之手拂过的沙堡,无声地扭曲、融化,露出一个可供通行的缺口。   看守的死士察觉到异动,猛然转身。   然后他们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囚笼中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牢房中央,素白衣袂无风自动。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伸出纤白的手指,对着厚重石壁轻轻一点——   青石如同水面般漾开涟漪。   她就那样一步踏出,身形如烟似雾,穿过了三尺厚的石壁,消失不见。   死士们僵在原地,想要呼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追击,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无法移动分毫。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石壁上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就在玉瑶身影完全消失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清辉从石壁中飘散而出,如薄雾般拂过整个地牢。   十三死士浑身一颤,瞳孔有刹那的涣散——   清离术,成。   所有关于玉瑶挣脱、穿墙的记忆,如被清水洗去的墨迹,从他们脑海中悄然抹去。   在他们的认知里,囚笼依然完好,犯人依然昏迷,一切都与贾相离开时别无二致。   “那她是怎么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里的?”贾相百思不得其解,不可思议的望着玉瑶。   没想到自己非但没能给齐远峥“留一手”,反而是被齐远峥给“留了一手”!真是讽刺,难道这是天意?   看着面如死灰的贾征,齐远峥向副将迟魏递了一个眼神,迟魏将一只精美的酒壶递到了贾征眼前。   那壶身通体由赤金锻造,通体镶满了七色宝石,即便此刻无日照耀,仍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华彩——太熟悉了,熟悉到贾征的心脏骤然缩紧。   “十六年前,皇上用此壶饮了三杯御酒,当夜昏迷呕血,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治,皆言‘脉象诡谲,药石罔效’。”齐远峥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钉,“若非廖太医发现酒中混了淬炼的桃汁……今日坐江山的,恐怕早换了人。”   贾征的指尖陷入掌心。   “而廖太医......一家三口,次日回乡省亲途中‘遇匪’。匪徒刀法利落,一刀毙命。”齐远峥顿了顿,“贾相可知,当时廖夫人已怀胎九月,即将临盆。”   “荒唐!”贾征厉声喝断,袖中手却在抖,“此等陈年旧事,与老夫何干?这酒壶……老夫从未见过!”   “是么?”   齐远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封口火漆已裂,但上面“程将军亲启”五个字,却如烧红的烙铁烫进贾征眼底——那是他的字迹!他亲手写给梁国镇南大将军程邺的密信!   齐远峥展开信纸,声音冷如碎冰,“信中写得分明:‘度宗畏桃如虎,触之则喘,三日不止。若以桃汁入御酒,神鬼难察’。”   他抬起眼:“贾相,程将军三年前病逝于梁国南疆。这封信,是从他贴身暗格里取出来的。”   贾征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廊柱。   怎么可能?这酒壶当年明明已随廖天明和楚清越的死而销声匿迹!这封信更该在程邺死后焚毁,怎会……   贾征盯着那壶、那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十六年。   他动用了所有明线暗桩寻着那酒壶,翻遍了南朝每一寸可能藏匿的土地,甚至把当年经手此事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他以为这桩秘密早已随黄土埋葬,永无见天之日。   可它居然就在齐远峥手里!   完好无损,历久弥新,仿佛十六载光阴未曾在这两样东西上留下半分痕迹。   “好……好一个齐远峥……”贾征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藏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就为了今日……将老夫置于死地?”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癫狂:“这份忍功,这份城府!老夫输得不冤,不冤啊!”   但是那封信,他是怎么得到的?   程邺是什么人?梁国镇南大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府邸戒备森严如铁桶。   三年前程邺病逝,梁帝亲自下令封锁府邸,所有文书一律封存查验……齐远峥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进梁国大将的灵堂?   又怎么可能从无数双眼睛底下,取出这封本该焚毁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