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小太监躬身碎步上前,从贾相手中接过那卷系着明黄丝绳的遗诏,恭敬捧至汪公公面前。 汪公公肃容,双手接过,缓慢而郑重地解开丝绳。 明黄绫帛,徐徐展开。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 汪公公目光落下,清晰、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开始回荡在紫金殿前: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有七载……今染沉疴,天命将至,特颁遗诏,以定国本……” 贾相的头埋得更低,嘴角却已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胜利的弧度。 “汪公公手里的遗诏——是假的!真正的遗诏在这里!”一个少年的声音如利剑出鞘,划破长空,犹如一声惊天巨雷,瞬时炸开了满场! 声浪未落,一道颀长身影已自前方昂然步出。 他逆着阴沉天光,轮廓分明,脊梁挺得笔直,手中高擎一卷明黄,那颜色比汪公公手中那份,竟更显沉厚威严,边缘隐隐有暗金云纹流转。 “齐……齐珩?!”有老臣失声惊呼,手中笏板险些坠地。 “是齐大将军府的那位大公子!他怎会在此?!” “天哪……两份遗诏!这、这到底……” “嘘!看那卷轴龙纹!那是先帝御书房密匣专用规制!寻常诏书绝不能用!” 死寂被打破,低语如潮水般在伏地的百官间窜涌。惊愕、猜疑、狂喜、恐慌……无数道目光交织成一张灼热的网,牢牢钉在那少年身上。 齐珩对周遭沸反盈天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步伐稳定,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闲适从容,踏过冰凉平整的金砖。所过之处,跪伏的朝臣如被无形之力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通往御阶的通道。 他手中那卷遗诏,仿佛带着灼人的光,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窥探。 “来人!”贾相终于动了。 他没有失态怒吼,只是缓缓直起跪伏的身躯,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素白孝服下,那身暗龙纹衮袍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齐珩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冷酷:“将此擅闯宫禁、扰乱大典、手持伪诏的狂徒——拿下,就地格杀。” 最后四字,轻描淡写,却寒意彻骨。 “喏!” 御前侍卫首领得令,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手。 早已紧绷的甲士如黑潮涌动,刀剑出鞘声、弓弦绷紧声瞬间连成一片! 数十名精锐侍卫迅疾合围,锋锐的刀尖与冷硬的箭镞,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幽幽寒芒,全部锁定场中那孤身执诏的少年! 空气凝固成冰,杀机一触即发! “先帝遗诏在此!”齐珩骤然将手中卷轴再次高高擎起,声如金铁交击,竟压下满场肃杀,“见此诏如见先帝!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少年目光如电,横扫全场,那凛然之气竟似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血火意志,逼得最前排的侍卫心头一悸,脚下不由自主地微顿,合围之势为之一滞。 “呵……”贾相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刹那的僵持。 他目光缓缓掠过那些面露迟疑的侍卫,最终落在几位目光闪烁的臣子脸上,语调悠然却字字诛心: “一个无官无爵、擅闯皇宫的黄口小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份假造诏书,就能唬住我南朝的擎天卫士、股肱之臣了?诸位,莫非是跪久了,连真伪都辨不出了?” 话音落下,几名依附贾相的官员立刻出声附和: “贾相明鉴!此子出现得蹊跷,诏书来路不明,断不可信!” “正是!大典当前,岂容儿戏!当速速拿下,以正视听!” 质疑声起,侍卫们眼神再度变得凶狠,刀锋又向前逼近半尺! 就在此时—— “他手中遗诏,千真万确!” 一道浑厚而铿锵的声音,如同沉钟,自巍峨宫门方向隆隆传来!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宫门洞开处,一人风尘仆仆,疾步而来。他官袍破损,满面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中同样紧握一物——正是失踪月余、传说中携真诏潜逃的户部侍郎,高秉真! “高大人?!” “是高侍郎!他还活着!” “他说是真诏……那定然假不了!高侍郎的刚直谁人不知?!” 高秉真的出现,如同巨石投湖,彻底引爆局面! 多数原本中立的朝臣,此刻眼神剧变,纷纷看向齐珩手中诏书,已信了七八分!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看向贾相的目光已充满惊怒。 “请高大人与齐公子,共奉遗诏,即刻宣示!” “请宣真诏,以安天下!” “请宣真诏!” 呼声先是零星响起,旋即迅速汇聚成整齐划一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无数道目光灼灼,望向御阶之上,那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贾相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他不再看群情激昂的百官,也不再看并肩而立、手持“真诏”的齐珩与高秉真,而是缓缓地、极其细微地,抬起了眼。 目光所及,是紫金殿高耸入云的鎏金檐角。 那里,一只青铜檐兽在阴云下沉默伫立。 贾相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咻——!” 一声尖锐的唿哨,突兀地撕裂了沸腾的人声! “唰!唰!唰!” 犹如鬼魅现形,刹那之间,环绕着广阔天街的四周宫殿屋脊、檐角、廊柱之后,齐刷刷站起无数黑影! 他们身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手中劲弓满月,冰冷的箭镞在瞬间统一压低——不再仅仅瞄准齐珩,而是如同无数点寒星,笼罩了天街上所有跪伏或站立的文武百官!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激昂的请命声戛然而止。 只有初冬凛冽的风,穿过森然如林的箭簇,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 贾相缓缓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冰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看看,到底哪份遗诏……才配得上这万里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