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并无异样。
直到最后一滴药汁灌完,小林子刚将人放回枕上,度宗整个人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浑浊的眼球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无意识地抓向虚空,像要握住早已离他而去的皇权天命。
仅仅两三下挣扎。
那双曾阅尽美色、也曾偶尔掠过江山舆图的眼睛,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抓挠的手颓然垂落,砸在锦被上,发出一声闷响。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六年了,他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个“廖天明”来救他了!
汪公公直起身,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盯着榻上再无生息的九五之尊,脸上那层惯常的谄媚与哀戚,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冰封的漠然。
“陛下……驾崩了——!”
下一刻,他扑倒在地,尖利凄惶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宫殿的死寂,也像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南朝皇城。
国丧钟鸣,山河缟素。
消息如同燎原野火,顷刻间烧遍朝野。贾相一党闻风而动,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先冲入内殿。一时间,灵前跪满了朱紫重臣,哭声震天,真伪难辨。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名司礼监太监手捧明黄卷轴,疾步趋至贾相面前,扑通跪下,高举过头:“相爷!奴婢在陛下枕下……发现遗诏!”
所有人的哭声都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如箭般射向那卷轴。
贾相面容悲戚,颤抖着手接过。
他身旁的郭尚书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压过一片嘈杂:“贾相!如今陛下骤然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主!边境不稳,虎狼环伺,正是危难之际!还请相爷当众宣读遗诏,以定社稷,安天下之心啊!”
“是啊!请相爷宣读遗诏!”贾相党羽闻听此言,立马此起彼伏地附和道。
“此事万万不可!”
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陡然劈开喧嚣。
只见中书令严大人须发皆张,排众而出,厉声道:“陛下未有子嗣,此遗诏关乎国本,岂能如此仓促宣读?当依祖制,召集宗亲、三公九卿、所有在京重臣,于大行皇帝灵前共验共宣,方为正道!此乃国之大事,岂同儿戏!”
“严大人!”礼部胡尚书急赤白脸地反驳,“这正是先帝亲笔遗诏,正该即刻宣告,以免人心浮动……”
“胡尚书!”严大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得对方后退半步,“你身为礼部尚书,难道不知宣读先帝遗诏所需典仪?如此草率行事,置祖宗法度于何地?又置大行皇帝天威于何地!你这般急切,究竟是忠心国事,还是另有所图!”
“你……你……”胡尚书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噎得面红耳赤,指着严大人,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灵堂前,顿时剑拔弩张。
悲泣之声早已停下,只剩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无声对撞,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目光在贾相手中那卷明黄遗诏,和严大人铁青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
那卷轴的系绳,仿佛勒住了整个南朝的咽喉。
贾相静静看着这一幕,细长的眼睛里幽光微闪。严大人占住了“礼法”二字,此刻硬顶不得。
他心中冷笑:也好,便让你这“忠臣”再蹦跶几日。繁文缛节走一遍,不过多耽误几天的工夫,谅他这短短的几日也翻不出天来!
“严大人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贾相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是老夫心系国本,过于急切了。胡尚书......”
他转向面如猪肝的胡尚书,语气温和却暗含敲打:“此事便全权交由礼部操办。典仪务必周全隆重,不得有丝毫差池,莫要辜负了先帝天恩,也莫要……让天下人看了朝廷的笑话。”
“下官……遵命。”胡尚书咬牙躬身,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接下来的十天,南都城被抛入一种奇特而紧绷的寂静之中。
讣告传遍大街小巷,所有秦楼楚馆、酒楼戏园悉数闭门,鲜艳的招牌被粗布遮盖。
平日入夜后的万家灯火、笙歌笑语消失无踪,宵禁时辰提前,偌大帝都只余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巡城兵甲沉重整齐的步伐在空旷街道上回荡,一下下,敲在未眠人的心头。
暗流却在寂静之下汹涌。
礼部衙门灯火彻夜不熄,胡尚书像是换了个人,腆着的肚子似乎都缩下去几分,吼叫催促的声音能掀翻房梁。
往日拖沓的流程快得惊人,告天坛三日净扫、百官斋戒沐浴的指令雪片般飞出,中和韶乐的乐工被圈在偏殿反复演练那庄严肃穆的曲调……所有人都嗅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十日,仅仅十日,一切就已齐备。
宣诏日,天色阴沉。
巳时,文武百官早已摘去冠缨,身着统一规制的素白孝服,按品级黑压压跪满了郊祀祭坛直至紫金大殿前漫长的天街。
人人低眉敛目,面色肃穆,在初冬的寒风中如同泥塑木雕。
冗长而刻板的迎诏、奠帛、初献、亚献……一系列礼仪在礼官尖细悠长的唱赞声中,机械地进行着。
香雾缭绕,乐声庄重,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美,合乎礼制,无可指摘。
贾相跪在百官最前列,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素白孝服之下,那身早已备好的、绣着九条暗金盘龙纹的衮袍,似乎正贴着肌肤隐隐发烫。
他能听见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与那至尊之位仅剩一步之遥。
终于,最后一道礼仪完成。
御前大太监汪公公手持拂尘,上前数步,面向寂静如海的百官与空旷的皇城,运足中气,那略显尖利的嗓音被拖得长长,划破凝滞的空气:
“诸臣工——跪聆宣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折的麦浪,整齐伏地。
贾相的指尖,因极力克制激动而微微颤抖。
来了,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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