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七十四章:皇上驾崩

  正自得意间,突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狂暴的升力抛起——   “云羲你——!”   他人在半空,险险一个鹞子翻身,才狼狈地落在瑶骜宽阔的背脊上,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狂风刮得他衣袍猎猎,发带都快飞了。   再抬头,那罪魁祸首正盘腿坐在瑶骜颈后,笑得前仰后合。   看着云羲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齐珩也被感染了,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迟早把人吓出好歹。”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瑶骜已穿破云层,在万丈高空平稳翱翔。脚下山河缩成棋盘,流云如絮拂过身侧。高秉真躺在不远处,浑然不知自己正以超乎想象的方式奔赴北境。   “这样调皮的云羲,这样嬉闹的时光,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满面笑容的齐珩心下一阵惆怅,蓦然暗自神伤。   笑声渐歇。   云羲静坐遥望,脊背笔直,天光为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清寂的银辉,长睫垂落时,敛去了神性光华,只余下一抹沉淀了千山暮雪的沉静。   齐珩看着她的侧影,笑容还挂在嘴角,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这样笑的云羲。   这样闹的时光。   还能有多少?   再说皇宫那边,自打高秉真揣着密旨消失,整个宫闱都炸开了锅。汪公公带人追到城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摸着,冷汗当时就浸透了里衣。   他不敢耽搁,扭头就派人往相府递了消息。   可消息传得快,风言风语传得更快。不过半日工夫,“高侍郎手持陛下密旨出奔”的事,就在朝野上下传遍了。   那些平日被贾相压得抬不起头的清流言官,这回可算逮着了机会,朝会上字字如刀,直戳贾相一党的肺管子。   更糟的是,原先几个唯贾相马首是瞻的墙头草,这会儿眼神都飘了,奏事时含糊其辞,明显是打着观望的主意。   一时间,这位曾只手遮天的权相,现在的处境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相爷,这都火烧眉毛了,您可得给个准话啊!”汪公公到底没沉住气,趁着夜色亲自摸进了相府书房。   他压着嗓子,急得额角青筋直跳,“高秉真这一跑,密旨要是真落到北境那位手里,引来大军清君侧……咱们可就全完了!”   贾相手捧一盏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公公觉得,该如何是好?”   “哎哟我的相爷!”汪公公急得直跺脚,“我个伺候人的奴才,哪懂这些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我就知道,高秉真肯定是往北境去了!这千里迢迢的,万一……”   “千里迢迢?”贾相这才缓缓抬眼,烛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峭,“他靠两条腿,还能快得过我的八百裏加急?快得过我养在邙山马场的西域宝驹?”   汪公公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原来相爷早有神机妙算!是奴才眼皮子浅,瞎着急了。”   贾相没接话,只垂眸啜了口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面上神色。   他与这些阉党联手,不过是各取所需,成大事难免要沾些污糟。但骨子里,他对这没了根、只会钻营媚上的奴才,是半分也瞧不上的。   若非要用到他们宫里那点暗线,他连这盏茶,都懒得赐。   书房内一时只剩烛花轻微的爆响。   窗外,夜色如墨。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这高秉真素来滑不溜手,万一他改头换面,隐匿行踪……”汪公公仍旧不放心,肥胖的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袖。   “所以说,得做两手准备。”贾相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我们所有的布局,都得提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淬了冰的钉子:   “等大事抵定,名分落定,就算他们当真能回来——到那时,谁是‘王师’,谁是‘反贼’,可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汪公公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一股混杂着狂喜与惊惧的战栗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要站不稳。成了,从龙之功,泼天富贵……可若是败了,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汪公公?”贾相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是!”汪公公猛地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紧紧贴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相爷放心!老奴……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相爷有半点后顾之忧!”   “很好。”贾相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相,就静候公公的‘好消息’了。”   汪公公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躬着身子,几乎是退着出了书房。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书房内,贾相独坐灯下,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窗外,更深露重。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已然在黑暗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每日三次的汤药供奉,是御榻前雷打不动的规矩。只是这一碗,与往日那些慢慢侵蚀龙体的“温补之药”,终究是不同了。   度宗虽荒溺酒色多年,但少时根基温养得颇为精心,体魄本不至如此孱弱。   若非汪公公这些年持之以恒地在御膳茶饮中添些“料”,哪里能显出这般油尽灯枯的“病容”?   “陛下……该进药了。”   汪公公捧着白玉药碗,跪在龙榻前,声音掐得又细又柔,仿佛真是位忧心主子安康的忠仆。锦被之下,度宗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心腹太监小林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那具沉重的龙体搀起。度宗毫无知觉,头颅无力地后仰。   碗沿凑近枯槁的唇边。   汪公公亲手,将那一碗色泽深褐、气味刺鼻的汤药,缓缓倾入皇帝口中。药汁有些许顺着嘴角溢出,蜿蜒如毒蛇,滑过明黄的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