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何时来的?!”齐远峥又惊又喜,目光在儿女脸上来回巡视。 “刚到不久。”齐珩抢着回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看着儿子那副“快夸我”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那阵来得诡异又恰到好处的“神风”,齐远峥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云羲,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以及眼底难以言喻的动容。 城外欢呼震天,沸反盈澜,实在不是叙话之地。 齐远峥迅速收敛情绪,招来同样激动不已的副将迟魏,简洁有力地交代了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等善后事宜,便一手一个,拉起云羲和齐珩:“走,先回府衙!” 三人转身离开喧嚣的城头,将震天的欢呼与尚未散尽的硝烟留在身后。 府衙的路上,一片劫后余生的喜庆气氛已在城中蔓延,但齐远峥心里清楚,这场胜利绝非仅仅“天意”那么简单。 上次出京的时候云羲还没有回来,齐远峥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出事。 如今见到云羲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齐远峥心头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望着云羲清丽依旧、不染尘埃的面容,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与宽慰。 “羲儿,回来就好!”他声音里透着数月坚守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放下心事的松弛。 “让父亲挂心了。”云羲微微欠身,语声清和。 齐远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沉、郑重,饱含着历经生死关隘后沉淀下的复杂情感。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对着云羲,竟是深深一揖: “羲儿,谢谢你!” 这一礼,是主帅对力挽狂澜者的谢意,是父亲对护佑家国儿女的感激,更是对一个超凡存在的由衷敬意。 “父亲怎么知道那场风是云羲所为?”不等云羲回应,一旁的齐珩早已按捺不住,抢着发问,脸上写满了“快揭晓谜底”的兴奋。 齐远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有这么大本事?” 自己这儿子,心性率直本是优点,可在这波谲云诡的时局里,这份藏不住事的毛躁,着实让他忧心。 见父亲露出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神色,齐珩立刻如同被霜打的茄子,缩了缩脖子,闭上嘴,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努力做出沉稳模样。 云羲这才轻轻开口,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亲不必言谢。云羲没做什么,那场风……本就是会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切归诸于“本该如此”。 她不愿这份力量成为施恩的砝码,更不愿让父亲和那些在绝境中苦苦支撑了数月、以血肉之躯铸就钢铁防线的将士们,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场胜利。 他们的不屈、他们的牺牲、他们于绝望中迸发的勇气与信念,才真正配得上这绝地逢生的荣耀。 齐远峥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她总是这样,光华内敛,处处为他人思虑周全,品性之高洁实在让人钦佩。 他齐远峥一生桀骜,不慕权贵,不拜神佛,能让他真心敬佩的人和事实在不多。 而云羲身上所展现出的心性、力量与胸怀,早已超越了世俗的范畴,让他这个坚定的“务实派”,也不由得对冥冥之中的更高存在,生出了敬畏之心。 “若不是你及时送来这场大风,”齐远峥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依旧,“今日越州城破,南军将士必将全军覆没,身后多少家庭破碎,南境防线亦将崩溃。我……代南军全体将士,代他们的父母妻儿,代南朝百姓,谢谢你!” 这番话说得极重,是将家国安危、万千性命都托于一言之中。 云羲眸光微动,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父亲的手臂: “父亲言重了。您是我的父亲,守护家人,是云羲分内之事。您这般重谢,反倒让女儿惶恐,觉得生分了。” 她巧妙地将“拯救南军”归入“守护家人”的范畴,既消解了那份过于沉重的恩情包袱,又维系了父女间最珍贵的情感纽带。 她看着齐远峥,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是一家人,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更不必言谢。” 齐远峥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眼角细纹里漾开释然:“是了是了,是为父拘泥了!”他抬手引向身侧铺着兽皮的木椅,“快来坐下说话。” 自从知晓了云羲的身份后,齐远峥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云羲可能随时会走,也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长时间,这样一家人团聚的时光,对他来说格外珍贵。 “父亲,我们还带来了粮草,足够越州城的百姓渡过这个寒冬。”云羲接过亲兵奉上的热茶,白汽氤氲着她沉静的眉眼,“梁军经此一战元气大伤,至少半年不敢再犯。” 齐远峥颔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沿:“边境总算能喘口气了。” “父亲打算何时回京?”云羲忽然问。 “已拟好战报,不日送往南都。待圣上——” “圣上?”侍立在旁的齐珩猛然踏前一步,急吼吼的说道,“如今南都哪还有什么圣旨!龙椅上坐着的是贾相,玉玺握在太监手里!父亲血战沙场,难道还要等那群蛀虫点头?” 屋中火光倏地一跳。齐远峥沉默地看向地图上蜿蜒的国境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敢瞒天过海假传圣旨,我却不能无诏回京。” 齐远峥拳头重重捶在案上,震得地图沙沙作响,“若被扣上‘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帽子,莫说我项上人头,齐家满门乃至麾下将士,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云羲指尖轻抚茶杯边缘:“父亲心中已有破局之棋?” “此番我要派一支仪仗,大张旗鼓护送捷报入京。”齐远峥眼底寒光乍现, “让沿途百姓都看见南境大捷的旌旗,让满朝文武都听见越州城下的战鼓。到了这般声势,贾相便再不能装聋作哑——召主帅回朝领赏,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