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魏浑身一震,看着将军在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眼中不容动摇的信念,羞愧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嘶声道:“将军思虑深远,是末将目光短浅,乱了方寸!迟魏愿誓死追随将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齐远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伸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副将从地上扶起。他感念这份同生共死的忠义,可心底的悲凉却如这北境风雪,无边无际。 他身经百战,见惯生死,可正因见过太多离别与牺牲,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和平,更希望麾下儿郎能平安归家,阖家团圆。 然而,命运又一次将他推到了必须做出残酷抉择的关口。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悲怆、愤怒、愧疚、决绝——尽数压入眼底深处,化作一片冻土般的平静与坚韧。 “迟魏听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力量。 正是:千军万马出南都,不知能有几人还! “末将在!” “传令全军,收缩防线,加固城门!收集所有剩余火油、滚木、礌石,分发至各垛口!告诉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弟兄——”齐远峥的目光扫过城下渐渐逼近的梁军大阵,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准备迎敌!” “是!末将领命!”迟魏轰然应诺,转身奔去,将这份决死的意志传递向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冰墙将倾,援军无望,敢死队覆灭。越州城,已到了最后的时刻。 但只要那面“齐”字帅旗还在飘扬,只要那个身影还屹立在城楼,这座城,就还有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要与来犯之敌,拼个玉石俱焚! 抱着必死之心,南军残部已整队集结于城门之后,只待最后一声令下,便要冲出这即将破碎的冰壳,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做最后的血肉相搏。 悲壮与绝望交织的气氛,如同冻土般凝固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此时—— 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只是灰暗压抑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拉下了更深的幕布,昏暗得近乎黑夜。 紧接着,一阵尖啸声自北而来,起初只是呜咽,瞬息间便化为狂暴的飓风,卷起地上积雪与灰烬,如同万千白色幽灵狂舞! 这风,来得太急、太猛、太是时候! 城墙根部,那原本向上舔舐冰墙的熊熊火龙,被这沛然莫御的狂风猛地一压、一扯,火头顿时低伏,随即竟如同被赋予了灵智的活物,顺着风势,沿着先前梁军自己泼洒、以及南军敢死队以生命为代价铺设出的蜿蜒油迹,呼啸着向前猛蹿出去!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只见一条条金红色的火蛇在地上疯狂游走、蔓延、交汇,眨眼之间,竟在梁军前锋与中军之间,划出了一道炽烈燃烧的火环! 跳跃的火星被狂风卷起,如同精准的引信,飞掠过半空,精准地点燃了更远处那些尚未被主火波及的油路。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燃声在梁军阵中炸响,火苗瞬间窜起数丈高,原本严整的黑色军阵,顷刻间被分割、吞噬,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与战场逆转,让双方将士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梁军惊愕茫然,南军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城外那仿佛从天而降的烈焰地狱。 “——就是现在!!!”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自城头炸响,如同惊雷劈开了凝固的时间。 齐远峥须发戟张,眼中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璀璨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所有将士听令!目标敌军,投掷所有燃料桶!快——!!!” 城墙上那些原本准备用于最后巷战、或是与城偕亡的燃料桶,被守军们用最快的速度抬起、掷出! 无数黑点划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如同复仇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向已陷入混乱和火焰包围的梁军纵深。 砰!砰!哗啦——! 陶罐、木桶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更多的易燃液体泼洒开来,接触到无处不在的明火,瞬间引发更猛烈、更广泛的燃烧! 火红炽烈的“花朵”在梁军阵中遍地绽放,迅速连成一片焚天煮海的怒焰!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皮肉烧灼的腥臭,随着热风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撤!快撤——!!稳住阵型!后军变前军,交替掩护撤退!!!” 萧止予惊怒交加的吼声在火光与混乱中显得嘶哑而无力。 败局已定,他只能在一片手忙脚乱中,竭力收拢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部队,向着来路仓皇退却。 什么攻占越州,什么建功立业,此刻都已化为泡影,只剩下保住性命、减少损失的狼狈。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 随即,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赢了!!我们赢了——!!!” “天佑越州!天佑南朝!!”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守军。 他们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相互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胸膛,许多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烟灰,却已绽放出劫后余生、大获全胜的灿烂笑容。 本以为能守住已是侥幸,谁能想到,竟能在最后一刻上演如此惊天逆转,将不可一世的梁军杀得丢盔弃甲! 齐远峥独立城楼,望着城外逐渐远去的火光和狼奔豕突的敌军背影,再环视周围激动到近乎疯狂的将士,一时间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滚烫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蜿蜒而下。 “天意……真乃天意啊!”他仰天长叹,声音哽咽。 “父亲。” “父亲。” 两道声音,一清泠一激昂,几乎同时在他身侧响起。 齐远峥浑身一震,霍然转头。只见云羲与齐珩不知何时,竟已并肩立于他身旁。 云羲衣裙洁净如初,神色平静,唯有发梢似乎沾染了一丝未散的风息;齐珩则按捺不住满脸的激动与骄傲,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