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六十六章:被困的“孤城”

  北境的天空异常灰暗,密实的乌云好像一床厚棉被将天空捂了个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阳光。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地上的冰喳子,不分昼夜地刮着,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永无休止地重复着同样的画面。   越州城内,主帅营帐中,炭火微弱,映着齐远峥眉宇间深刻的纹路。   副将迟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将军,军需若再不到……弟兄们就算顶得住梁兵的刀,也快顶不住这冻饿交加了!”   他们已在这冰封地狱里苦撑了数月。   两个月前,城中突发瘟疫,百姓倒下一片。幸得军中老医师经验丰富,果断隔离救治,才未酿成大祸。   可紧接着,连绵数日的暴雨又给了他们致命一击——粮仓被淹,抢救不及,大半粮草或被冲走,或化为烂泥。   出征前,齐远峥早已料到丞相会暗中作梗。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自备足量粮草,更协调周边郡县,将越州粮仓填得满满当当。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纵使如此,齐远峥依然不动声色、镇定自若。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局,一次又一次地带领官兵击退了梁人的进攻。他妥善调配着仅有的存粮,保证着城里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军队的正常运转。   在官民的共同努力下,梁人始终未能攻破城池,疫情也得到了控制,大部分的病患已经康复。   一切都看似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他们的存粮却仅够维持月余的时间了。   早在两个月前,齐远峥就往南都发了军报,请求紧急支援粮草。可是,朝廷迟迟没有回复,也不见援军前来。   他又派军中的亲信往家里送信,欲让齐珩携带自己的印信,前往交好的几个郡县协调,调运些粮草前来应急,但是时至今日也不见任何动静。   不知这送消息的人,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齐远峥现在也是一筹莫展,能撑一天是一天,希望能等到齐珩的到来。   焦灼的战局,恶劣的天气都极端地考验着交战双方的将士们!   此时,梁国的大将萧止予也是焦急难安。他本以为只需十日的时间即可攻克越州城,可没想到硬生生拖了三月有余。   他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向贾丞相精准“预言”了暴雨之期,又献策以隐秘手段引发城中瘟疫,每一步都在那位权臣的配合下悄然完成。   粮毁于“天灾”,民困于“时疫”,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莫测的天意,贾丞相双手干净,片叶不沾身。   按理说,这越州城早该油尽灯枯,不攻自破了!   可那面残破的“齐”字帅旗,至今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守军眼神依旧锐利,仿佛冻土下还埋着烧不尽的火种。   这让萧止予怎能不焦躁?怎能不疑心?   “他究竟是怎么守下来的?”萧止予一掌拍在冰冷的案几上,震得烛火摇曳,“难道贾贯那老贼,明里与我合作,暗地里却和齐远峥联手,给我设了个套?”   萧止予对静立一旁的傅天明说道。   傅天明乃是萧将军的军师,被动的战局不禁让萧止予对贾丞相产生了怀疑,毕竟这等卖国求荣的奸佞之辈在他看来根本没什么信誉可言。   “将军切勿乱了阵脚,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如果贾丞相真的与齐远峥同心,此刻我等面对的,恐怕就不是龟缩守城,而是里应外合的雷霆反攻了。他既未出城,便说明困局是真,援军未至也是真。”   萧止予深吸一口气,灼热的情绪被这盆冷水稍稍浇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躁动已褪去大半:“军师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   其实梁国二十年前还是一个不为人道的贫弱小国,但自从他们的新君上位后,就推行了一系列的新政:奖励开垦、减免赋税、任用贤能、整顿吏治等一系列的改革。   这些举措,让梁国迅速的发展壮大起来。萧止予也是被新君一手提拔,快速成长起来的后起之秀。   他打仗果敢有谋、治军宽严有度、为人谦和有礼,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容易急躁,一急就容易冲动行事,好在他身边有一位沉稳的军师,总能在关键的时候稳住他的心神,萧止予对这位军师很是信任与尊重。   这一次,傅天明又在关键时候发挥了他的作用,如果不是他及时点醒了萧止予,萧止予就要考虑退兵了。   傅天明见他冷静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继续分析:“城中疫病初定,粮仓又毁,即便齐远峥有通天之能,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能撑到今日,已是极限。如今表象愈是镇定,内里恐怕愈是空虚。”   “正是!”萧止予精神一振,眸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外强中干,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此刻若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   “将军明鉴。”傅天明捻须颔首,“战场之上,虚实相生。此刻他们竭力维持的‘实’,恰恰暴露了内里的‘虚’。战机已现,稍纵即逝。”   萧止予霍然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帘幕。   外面风雪依旧,但在他眼中,那风雪背后的越州城,已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堡垒,而是一座即将被抽干最后力气的困兽之笼。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前来议事!”他声音斩钉截铁,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要给这位南朝的‘铁壁将军’,送上最后一程!”   寒风卷着命令传入风雪,梁军大营的气氛,悄然变得肃杀而紧绷。一场决定越州城最终命运的风暴,正在双方统帅的谋算与对峙中,缓缓拉开序幕。   策略既定,萧止予点将整兵,铁甲摩擦之声刺破风雪,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直指那座在狂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今日的雪,下得邪性。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撕扯成白茫茫的雾障,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越州城头,守军们须眉皆白,冻得通红的双手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长矛。腹中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折磨着每一寸意志。   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全靠胸口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忠魂热血,以及对主将齐远峥那句“粮草将至,坚持数日”的渺茫信任。   每个人都在心中默念,祈祷这风雪能再拖延几日,祈祷转机能从天而降。   然而,命运之神似乎并未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