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近来可还安好?” 一道男声毫无征兆地荡入殿中。 玄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今日是他回到凉渊殿的第三日,这结界内外连只飞虫都未曾闯入,他......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如入无人之境的? 神识一扫,玄夜眉梢微松。 “宬元仙君,”他搁下茶盏,声线里透出几分懒洋洋的调侃,“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吧。” 虽然宬元仙君这人一向做事神叨叨的,让人猜不透......但他到底是母后的师哥,玄夜还是把他当成自己人。 “哎呀呀......” 殿门无风自开,一道青衫人影晃了进来,边走边摇头: “小仙这龟息术还是练得不到家啊,还是让殿下给探明了气息。” “难道不是仙君......故意给小侄漏了个‘话’么?不然小侄这会儿,怕是还当殿里真能清静得连只鬼影都没有呢。” “哟!”宬元仙君眼睛一亮,袖子一甩就挨着茶案做了下来,“这么说——小仙的破阵术,练得还不错?” “何止不错!”玄夜给他斟上茶,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叹服,“简直就是出神入化,现在竟连仙帝亲布的结界都拦不住您了。放眼仙界,您这破阵术可称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这可不是奉承,在仙界,除了拥有“星迹”的木易仙君可与之媲美外,再无第二人可堪相较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宬元仙君嘴上说着客套话,眉眼却早已弯成了两道缝,端茶的动作都飘了几分,“小仙怎担得起二殿下如此赞誉,过奖、过奖......” 玄夜垂眸一笑,茶烟袅袅间,话锋轻转: “仙君今日特意‘透阵’而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听小侄夸两句的吧?” 这个宬元仙君,最喜欢拉着人闲聊了,如果玄夜不直接问明他的来意,他恐怕是会天南海北扯个没完,玄夜现在可没有闲心陪他聊天。 “哎哟,你看我......” 宬元仙君一拍脑门,这才像是刚想起来正事似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二殿下可还记得......冥渊崖?就是当年您和大殿下争夺仙界大将军之位的地方?” “当然记得!我的玄天剑,便是在从那崖底得来的。”玄夜答道。 “是啊......”宬元仙君摇头轻叹,“若不是当年仙后暗中使了些手段,那位置——本该是殿下的才对。” 玄夜执杯的手倐然顿住。 他抬眼看向宬元仙君,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这件事,仙后做得极其隐蔽——他原以为这仙界之中,除了自己,再无人窥见那片阴影之下翻涌的暗流。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眼前这位看似散漫逍遥的师伯,表面下,竟藏着一颗如此缜密细腻的心......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秘事? 玄夜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我原以为......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没想到,师伯也看得如此明白。”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要紧的旧事。 宬元仙君却摇了摇头,神色难得郑重起来: “依泽乃万古神兽之首——其本名‘意源’。它能号令百兽、通晓百草、治愈万伤......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在驯服魍赤的时候‘失手’? 他抬眼,目光如镜,照进玄夜深沉的眼底。 “那场失误,不是意外。它让你输掉了那场比赛,而唯一想要你输的人——唯有仙后。” 玄夜呼吸骤然一滞。 杯中茶水无声荡开涟漪。 “......我早知依泽神通非凡,绝非寻常灵兽,”他声音微哑,“却万万没想到......它竟是传说中早已绝迹于古籍的‘意源’。” 他倐然抬眼,目光紧锁宬元仙君: “连父帝都不曾看破它的真身——师伯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宬元仙君却缓缓捋了捋眉毛,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谁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沉: “仙帝没有看出来?” 玄夜瞳孔骤然一缩。 “——您的意思是,”他气息微乱,“父帝他......早就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 “你以为当年挑选神兽的时候,仙帝不知道是仙后做了手脚,悄悄给临渊佩戴了‘灵璧’碎片,才引得勾吡临阵倒戈,选择了临渊吗?”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他之所以默认那般结果,是因为他看见——依泽选择了你。” “他不点破依泽的真身,不揭穿仙后的手段,从始至终的沉默......都是为了保护你!” ——轰然一声。 仿佛一道贯穿长夜的闪电,骤然劈开玄夜心中盘踞多年的迷雾与愤懑。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疾驰而过: 为隐瞒他真正的身世,父帝默然应下与蔻菀的婚事;为压制他体内那不安涌动的混魔,亲自将他接回仙界,以灵力滋养;为保全他与母亲的安全,屡次以眼神、以沉默,暗示他隐忍,莫要激怒仙后...... 那一桩桩,一件件,仙帝的所为和不为,他曾视为冷漠、压抑、不公的对待——原来皆是深默如山的回护。 而他呢? 他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被不甘蚕食了理智,只顾着怨,只顾着恨,只顾着与全世界为敌。 却从未看清,身后那道始终沉默、却从未移开过的目光。 时光荏苒,父母皆在的日子,他被心有不甘蒙住双眼,未曾好好体会家人的温情,现在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冲动行事了。 也许有些仇恨真的该放下了,只要仙后肯接受天罚,有悔过之心,就算没有亲自受完,玄夜也打算放下了。 恩恩怨怨何时了,还自己的内心一片宁静,也还仙界一片安宁。 可那温热的余震尚未平息,宬元仙君下一句话,却将他从美好的幻想,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殿下,以仙后的心机与手段,你当真以为......她此次作为,会毫无后手么?” 玄夜骤然回神。 方才心头那点滚烫的恍惚与软化的念想,瞬间被这句话冻得凝固。 是啊......他在奢望什么? 指望那个能面不改色操纵神兽、算计亲子、掌控仙界风云的女人,会轻易认错?会甘心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