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十三章:无涯海

  连续月余的海上颠簸,早已磨光了贾婉莹的耐心。她这等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天天在海上漂着,吃不好,睡不稳。最可气的是,任凭她如何殷勤示好,齐珩依旧对她不冷不热。   “芸儿,”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透着疲惫,“你去把那个渔夫给我叫来。”   “是,小姐。”   不一会,芸儿领着那战战兢兢的渔夫来到了贾婉莹的跟前。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本小姐!来人!把这满口胡言的骗子给我扔到海里去!”   “大小姐饶命!饶命啊!”渔夫“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小的真的到过无涯海,不敢欺瞒啊!”   “还敢狡辩!出海已经一月有余,我连无涯海的影子都没看到!就你那小破船,能驶到这么远的海域?”   “那无涯海时隐时现,神秘得很!但小的记得大致方位,只要方向没错,一定能找到!”   “我凭什么信你?”   “大小姐,这整船都是您的人,小的插翅难逃啊!”渔夫连连磕头,“求您再宽限两日!若再找不到,小的......小的任凭发落!”   贾婉莹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好,那就再信你一次。”   “多谢大小姐!那......若是找到了......”   “放心,”她不耐烦的挥挥手,“答应你的赏钱,一个子都不会少。”   “是,是......小的告退,小的这就去盯着航向!”渔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小姐,”芸儿上前低声劝道,“当真还要找下去吗?您看您这些天,都清减了不少......”   “不差这一两日,等找到了无涯海,齐珩哥哥一定会记得我的好!”   此时,云羲和齐珩正并肩坐在船头。夜风微凉,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一弯明月皎洁如洗,静静悬于墨色深海之上。   “哥哥,我们是不是太任性了?偷偷跑出来这么久,爹爹和姐姐一定急坏了!”   “出发时也料到会耽搁这么长时间。妹妹,你说......我们真能找到无涯海吗?”   “我不知道。无涯海终究只是传说,有没有人真正抵达,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我们最终找不到呢?”   “那也没什么。”   “你不失望?”   “这一路,我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绚丽海洋与星河,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失望?”   “若是天亮还寻不到踪迹,我们就返航。”齐珩轻声说。   “好。”   话虽如此,毕竟寻觅多时,要说心中没有一丝遗憾,那是假的。可他们总不能永远飘泊于海上。   云羲和齐珩相顾无言。微咸的海风掠过发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到了!就快到了!”   渔夫突然从船尾一跃而起,踉跄冲至船头,激动得声音发颤。整船人都被这声惊呼唤醒,纷纷聚拢过来。连已经歇下的贾婉莹也匆匆披衣而出,查看动静。   只见船头劈开的波浪之间,竟泛起点点幽蓝色的冷光,宛如一条通往幻境的水中星途。发光的水母如坠落的星辰,在墨蓝海水中轻柔开合,如梦似幻。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散落幽暗之中;渐渐的,星点愈来愈密,整片海域化作一片流动的星野。   天上星光,海中荧光,彼此交织,一时间竟让人恍惚——究竟是身在深海,还是浮于天际?   众人正沉浸在这片幽谧的蓝光之中,点点碎金般的亮色,突然撞入眼帘。   金光愈来愈密、愈来愈亮,指导他们惊觉:整艘船已悄然驶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藻海。   海面被密密麻麻的金色马尾藻温柔覆盖,船行其中,速度渐缓,仿佛陷入一场粘稠而甜美的幻梦。   藻丛间,藏着伪装精巧的藻海龙、鳞光烁烁的奇色小鱼,还有模样古怪的透明螃蟹。万籁俱寂,只闻船身拨开海藻时细碎的沙沙声。   如诗,如画,如坠梦中!   “穿过这片金色藻海,无涯海就到了!”渔夫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前方大喊。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长达月余的追寻,终于要在这一刻,揭开传说之地的神秘面纱!   船在藻海中艰难航行了数个时辰,蓦然间,前方金色一散,视野陡然一变——一片无边浓雾笼罩四野。   白雾厚重得吞噬了一切方向,连原本深蓝得海水也被彻底吞没,仿佛他们已不在海上,而是飘荡于虚空之中。   雾的外围,密集的鱼群无声环绕游动,既不离去,也不进入,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   渔夫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这里头......就是无涯海了!”   云羲凝望着眼前吞噬一切的浓雾,轻声说道:“与古籍中记载的一般无二。浓雾锁境,无风无浪,鱼群环伺,如同永恒的守卫。”   “小姐,上次小的就到这儿,真不敢再往前了!”渔夫急忙向贾婉莹恳求,“传说雾里有很可怖的东西,我们就在此望一眼,便返航吧!”   贾婉莹心中也揣揣不安,那浓雾之后是莫测的深渊,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地齐珩:“齐珩哥哥,你的意思呢?”   齐珩和云羲目光一触即分,他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的说道:“无涯海就在眼前了,岂有临门退缩之理?前进!”   “大小姐,万万不可啊!”船老大急得满头大汗,“海上的平静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杀机!您若是出了半点差池,相爷怪罪下来,我们全船的人都得给您陪葬啊!”   “继续前进!”贾婉莹柳眉倒竖。   “大小姐——三思啊!”   “闭嘴!再敢多言,回去我便禀明父亲,治你们一个拐带之罪,到时候株连亲族,休怪我心狠!”   “唉——”船老大重重一叹,面如死灰,只得嘶声下令:“听令......继续前进!”   海船缓缓驶入了浓雾,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万籁寂静,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船只破水的声响都消失了,仿佛航行于虚无之中。更诡异的是,外界本是深夜,雾中却弥漫着一种朦胧的冷白光晕,不明亮,却足以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