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一阵急促到近乎砸门的声响,悍然撕裂了帝都清冷的晨曦。天色刚蒙蒙亮,空旷的街巷上,一个人也没有。
齐府的小厮才刚打开红漆的大门,廖天明便迫不及待地往里闯。
“大人,您不能硬闯啊!”小厮慌忙阻拦,“我得先去通传将军!”
“我有要紧的事求见将军,一刻都耽误不得,麻烦你让我进去!”廖天明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就在这时,管家刘伯现身门后,面色凝重:“再要紧的事,将军府也有将军府的规矩。”
“微臣并无冒犯之意,实在是......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马上面见将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伯眼神微动,却仍摇头:“将军此刻不在府上。”
“难道将军还在宫中吗?”廖天明心头一沉。
昨夜侍疾,一品大臣都被招进了皇宫,廖天明原以为齐将军尚未回府,却听刘伯道:
“军营每日的操练,将军从不延误,此刻正在军营之中。”
军营离京城有二十里地!
廖天明不善骑行,自己去恐怕来不及了。他心急如焚,当即撕下衣襟,咬破手指,以血为墨:
【将军亲启:酒壶未交,性命危矣。京郊林中茅屋一见,天明绝笔。】
“刘伯,此信关乎我南朝国运,务必亲手交到将军手中!”廖天明将血书塞给刘伯,声音颤抖。
刘伯展开血书,触目惊心!
他抬眼细看此人,官服确是御医制式,但面容陌生,平日与将军府并无来往。联想到昨夜宫中突变,刘伯瞬间警醒!
“大人,此事......是否与昨夜宫中之变有关?”
廖天明虽未言语,但那悲愤而坚定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刘伯不再多问,转身厉声喝道:“影卫何在!”
一名黑衣死士应声而出。
“你亲自去,骑上千里马,将此信面呈将军!一刻不容延误!”
“是!”黑影接过血书,如离弦之箭射向马厩。
廖天明望着远去的马蹄尘埃,转身狂奔回家。他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将有孕在身的妻子送出城去!
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他们夫妻俩最后都没能逃出去。
齐远峥在接到血书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约定地点。当他终于快要赶到京郊林中那间茅草屋时,却在半道上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廖天明夫妇,已经双双遇难!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微弱婴啼。他遁声找去,在草丛里发现了昏迷的玉瑶和她怀中刚刚出生的婴儿。
从整件事情来看,廖天明一开始就将生死置之度外。齐远峥推测,那关乎重大的酒壶他应该没有交出去。
而玉瑶作为现场唯一的成年幸存者,必定知道内幕。要找到那个酒壶,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至于廖天明的遗孤......他必将视如己出,将其抚养长大,定不负廖兄一片赤诚之心!
这些天玉瑶在将军府住得颇为舒适,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府上仆役对她都很客气,丫鬟小翠更是体贴入微。
还有府上的小少爷齐珩,不过五六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整日缠在玉瑶身边,让玉瑶给他讲故事。
一天除了上学和习武的时间,其余时候基本都跟在玉瑶后面,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点也不怯生。
渐渐地,玉瑶也习惯了,不自觉地就和他亲厚起来。
“玉瑶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女吗?长得这么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好的人。”齐珩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问道。
玉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玉瑶姐姐?”小家伙不依不饶的追问。
“不是。”她垂下眼帘,轻声否认。
除此之外,玉瑶还能如何作答?
“那小妹妹一定是仙女!”齐珩却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她长得比您还好看!”
玉瑶被他这逻辑逗得扑哧一笑,孩童的心思,果然至纯至真。
她目光转向一旁安睡的云羲,即便她被封了神力,其神姿被隐去了三四分,但依旧粉雕玉琢,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齐珩很喜欢云羲,自从见她的第一眼起,就一直喊他妹妹,有事没事就拿个拨浪鼓,守在小床边逗云羲玩。
云羲在王妈和奶娘的悉心照顾下,非常健康。相比之下,她这个做姐姐的倒显得像个外人,不知该如何插手。
她尚未完全适应此刻的身份,毕竟云羲是璇玑神女,九重天上的她神力无边,地位尊崇,根本就不需要玉瑶的照顾。
一时之间,玉瑶还不习惯。
“玉瑶姐姐,你们会一直住在府里吗?”齐珩仰着小脸,满是期待的问。
玉瑶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想,这将军府是目前唯一能庇护他们的地方。可她们终究是外人,齐将军......真的会一直收留他们吗?
见她不语,齐珩有些急了。
“玉瑶姐姐,你和妹妹就留下吧!我从小没有娘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爹爹总是忙于公务经常不在家,若是带兵出征,更是三年五载见不到人......府里就剩我一人,好孤单。你们若留下,我就有亲人了!”
“你的母亲......”玉瑶轻声探问。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齐珩的小脸黯淡下来。
“对不起......”玉瑶柔声道。
自从进府以来,玉瑶从未见过女主人,心中早有猜测,此刻听闻,仍不免惋惜。齐珩在失去母爱后,还能如此开朗活泼,足见齐将军倾注了不少心血。
“没关系。爹爹说,娘亲并没有离开我们,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在看着我呢!玉瑶姐姐,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玉瑶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陪着你慢慢长大!”
“我一定要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爹爹,保护玉瑶姐姐和妹妹!”
“你一定会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原本玉瑶还每天盼着哥哥能来接他们,可是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他们,甚至连玄夜也未曾来过。
玉瑶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和玄夜就这样莫名的消失了。
仙界也无人前来接应。她,再一次的,成为了那个孤独的守护者。
期间,她也装模做样的出去找了几次所谓的亲戚,结果自然是徒劳。齐远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从未过问过玉瑶相关的情况。
不过玉瑶心中倒也并不慌乱。她很清楚,只要齐远峥认定那样东西在她手里,就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她只是在赌,赌这位大将军的耐心,究竟能容她周旋到几时?
“小姐,老爷今晚在府中用膳,请您一同过去。”小翠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
“那我给小姐收拾收拾,赶紧过去吧。”
小翠手脚麻利地为玉瑶整理好衣装发髻,主仆二人便朝正厅走去。
自从入住进将军府,这般齐聚用餐的时刻并不多见。多数时候是玉瑶和齐珩一起用膳,齐远峥军务繁忙,甚少归家。
然而玉瑶心底却隐隐期待与齐远峥共餐的时刻。
许是武将出身,他为人豪爽随和,席间从不讲究繁文缛节,氛围轻松得如同寻常百姓家。他时常讲述军营趣事,逗得齐珩前仰后合,连玉瑶也常忍俊不禁,得以暂时忘却烦忧。
“玉瑶姑娘,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玉瑶与齐珩正为刚才的故事笑得开怀,没料到齐远峥话锋一转,突然关切起她来。
“甚好,谢将军关怀。”她下意识地端正姿态。
“怎的又拘礼了?”齐远峥朗声一笑,“在家中不必如此客套,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是。府中上下待我极好,云羲也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便好。”齐远峥颔首,状似随意地提起,“你要寻的亲人,可有眉目了?”
玉瑶垂眸,声音低了几分:“许是年代太久,旧日住址已无从查起,寻找起来有些艰难。”
“如此说来,你家与这些亲戚怕是多年未曾走动了?”
“确已数十载未曾来往。这番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前来投靠。”
“既如此,”齐远峥放下酒杯,目光沉稳,“我看这亲人不找也罢。多年疏离,情分想必淡薄。你带着婴孩贸然前往,未必能得到妥善安置。”
“将军所言极是。”玉瑶配合的露出几分凄惶无助。
“不如这样,”他终于图穷匕见,语气却依旧温和,“你与云羲就留在府中。”
“可我一个单身女子,若长久寄居将军府,只怕有损将军清誉,惹来闲言碎语。”玉瑶适时抛出顾虑。
齐远峥却似早有准备,从容不迫道:“我看你颇擅丹青,笔意与画坛大家孤鸿子颇有几分神似。珩儿正缺一位丹青师父,不知玉瑶姑娘可愿屈就,不吝赐教?”
“我的画技比孤鸿子差远了,不过是平日里聊以自娱罢了。若将军不嫌弃,我定当亲囊相授。”玉瑶顺势应承下来。
“甚好!至于外面的那些流言,姑娘亦是豁达之人,不必挂怀。我自会对外宣称,你乃我远房表亲,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将军思虑周全。”
看着齐远峥真挚坦然的神情,玉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仿佛真心只是怜惜她们孤女无所依傍,别无所求。
面对这般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玉瑶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玉瑶敬将军一杯,多谢将军收留之恩。”她端起酒杯,由衷的说道。
“姑娘不必客气,往后便是一家人,无需整日‘将军’、‘将军’地唤我,直呼其名即可。”
“这......还是唤您将军吧。”玉瑶面露难色,一时改口,实在难以启齿。
“哈哈,无妨,随你心意。”齐远峥并不强求,爽朗一笑。
“太好了!”一旁的齐珩早已按捺不住,欢呼雀跃,“姐姐以后就是我亲姐姐,云羲就是我亲妹妹!我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欸,怎么说话的?”齐远峥假意呵斥,眼中却满是笑意,“你爹我还在这呢!”。
“我还有最疼我的爹爹!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齐珩倒是反应快,立马找补道。
这场家宴,就此定下了名分。此后,玉瑶带着云羲正式成为将军府的一员。齐远峥更是认下云羲为义女,给了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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