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五章:皇宫阴谋

  望着那抹倩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齐远峥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去。   “刘伯,”他沉声唤来心腹老管家:“派人仔细留意,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刘伯是军营里退下来的老兵,跟在他身边多年,很得齐远峥的信任。将军府的一应大小事务都是交给刘伯来打理。   “将军,您信她方才所言吗?”   齐远峥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刀。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您要找的东西,真在她身上?”   “不好说。”   齐远峥剑眉紧锁,眼底暗流涌动。   此事,太过蹊跷。   若玉瑶是贾相的人,那匪徒便是第三方所杀。可这第三方为何只杀匪徒,却独独留下她和婴儿?   眼下朝中除他与贾相两派,难道还藏着第三股势力?   即便有,此举损人不利己,岂非自暴踪迹?   若玉瑶真是贾相的人,又为何要对“自己人”痛下杀手?是内讧,是灭口,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齐远峥精心设下的局?   他,第一次感到看不透。   齐远峥想不通情有可言,毕竟谁也不会想到那些匪徒其实是死于临渊之手,其目的只是单纯的为了保护云羲和玉瑶。   但有一点,齐远峥无比确信:   只要将玉瑶扣在府中,她的来历、她的秘密,终将水落石出。那件被廖天明以性命守护,引得贾相不择手段也要抢夺的“证据”,也必将浮现。   廖天明究竟掌握了什么,引得贾相杀人灭口?又让一向不屑于权力之争的齐远峥,甘愿踏入这滩浑水?   一切,须从六日前那场宫宴说起。   南朝的皇帝真宗,六日前骤染急症,一夜之间昏迷不醒。   满宫惶然,后妃与重臣跪满殿外,太医院灯火通明直至破晓,才侥幸将天子从阎王手中夺回半条命。   ——病势来得太急,太巧。   恰值梁国使臣入朝献贡之际。   南朝与梁国接壤北境,百年摩擦不断,边境时有战事发生。   自真宗继位以来,由于其执政懒散,不得章法,导致南朝内部矛盾不断。而梁国新君却勤政开明,屡次变法,使梁国的国力日渐强盛,早已不是昔日边陲小邦。   这场“意外”,就发生在迎宾夜宴之上。   真宗此人,治国无方,享乐却堪称大家。   他亲自操办这场夜宴,琼筵列珍,舞袖翻云,席间流光溢彩,酒香漫溢三殿。   梁国使臣看得那是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陛下,今天的宴席真是让小人大开眼界!南朝之富庶,实令尔等小国望尘莫及。我主特命御厨专为陛下制作了一味茶点,聊表敬意,望陛下赏脸一品。”使臣谦卑的说道。   这番话可谓搔到了真宗的痒处。要论吃在享乐这件事上,他自诩是祖宗级的人物。使臣如此投其所好,真宗顿时龙颜大悦!   “爱卿有心了!快,呈上来让朕瞧瞧!”   只见那使臣郑重其事地从随行木箱中取出一只雕工精美的木盒,双手捧起,恭敬呈上。   侍立一旁的汪公公立马上前接过,置于御案之前。   “打开。”真宗已是迫不及待。   汪公公得令,轻轻掀开盒盖。盖子方启,一股森然白气瞬间腾起!   时值初秋,暑热未散,殿内仍有些闷湿,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直扑面门,让真宗通体一阵舒爽,暑意顿消。   “此乃何物?”真宗又惊又喜,探身望去。   但见盒内烟雾氤氲,如梦似幻,隐约可见数枚龙眼大小的圆润糕点静卧其中,寒气缭绕,看不真切,更添几分神秘。   几个圆子般的糕点陈列其中。   “回陛下,此物名为‘玉露糕’。其半透明的外皮乃特制糯米,晶莹软糯;内馅以蜂蜜、杏仁、流黄秘制而成,口感层次极为丰富。只是陛下需尽快享用,若待这冰雾散尽,风味便要大打折扣了。”   “哦?大使远道而来,莫非一路都用冰块镇着此物?”   “陛下明鉴。此物极难保存,是外臣将至南都时,才由我国专人快马加鞭,不惜累死数匹骏马,昼夜不停方才及时送达的。”   “竟如此费周章?那朕更要好好品品这‘玉露糕’的滋味了!”   “陛下,佐以此糕,还有一物乃是绝配——‘寒潭香’。”   “这酒又有何名堂?”   “此酒取雪山寒泉、融桂花、菊花、月季、荷花之精粹,辅以上等糯米酿造。酒色清冽、花香清逸,饮后唇齿留香,余韵不绝。”   “妙,一并呈上!”   说话间,近侍太监已用银针验过“玉露糕”,无声示意无毒。   使臣又捧上一把宝石镶嵌的华丽酒壶,躬身道:“陛下,请允许外臣代我主为您斟酒,以表至高敬意。”   汪公公接过酒壶,先倒出一杯,依例查验并让人试饮,片刻后确认无恙,这才向真宗微微颔首。   “大使诚意,朕心甚慰。”   使臣这才接过酒壶,神情庄重的斟满一杯,双手高擎过顶,奉至真宗面前:“愿南梁两国永结盟好,祝陛下万寿无疆,南朝国运昌隆!”   “好!好!爱卿与朕共饮此杯!”   “谢陛下!”   两人举杯相碰,各自一饮而尽。   “嗯......酒体醇厚,花香清雅而不俗,好酒!”真宗回味赞道。   “陛下,此刻正是品尝‘玉露糕’的最佳时机,趁口中百花余香未散,其味更显绝妙!”使臣适时进言。   真宗兴致已被彻底勾起,闻言不再犹豫,立刻从食盒中夹起一枚冰凉荧润的“玉露糕”,送入口中。   齿尖轻合,外层冰糯的皮子瞬间破裂,一股奇特的沁凉汁液涌出,带着沙沙的细腻质感,与他口中残留的“寒潭香”花香纠缠在一起,竟产生一种令人战栗的曼妙滋味。   “陛下,可还喜欢?”使臣谄媚的问道。   “妙极!朕甚是喜欢!”   使臣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谦卑垂首:“陛下喜欢,便是外臣莫大的荣幸。”   “来来来,爱卿,坐到朕身边来!”酒意上涌,真宗已是熏然。   “谢陛下隆恩。”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殿内弥漫着奢靡与醉意。   真宗醉眼朦胧,瞥见梁使目光不时扫过那仅剩一块玉露糕,不由得嗤笑:“怎么?你也想尝尝这人间至味?”   “小人不敢!此乃国君专门为陛下所备,世间独此一份!”   “哦?”真宗挑眉,一股恶劣的得意涌上心头,“连你们国君都无福享用?好!朕今日便赏你这最后一块!”   “小人万万不敢!”梁使噗通跪地,姿态惶恐至极。   “欸......朕赏你的,你就必须吃!”真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醉意。   “是......小人扣谢陛下圣恩!”   其实这最后一块真宗也吃不下了,反正放着也无用,正好赏了他,也让他体验一回比自家国君更高的待遇,还能借机嘲弄一番梁国。   大使千恩万谢的起来,美滋滋的吃下了那最后一块“玉露糕”。   然而,就在宴会散席的后半夜,深宫之中,骤然响起内侍凄厉的惊呼:“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快传太医!!!”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火速诏入宫中,廖天明跟在院正身后,心头笼罩着不详的预感。   龙榻之上,真宗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双眼肿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竟已口不能言。   太医院的院正史大人跪在塌前,手指搭在皇帝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皇后急得团团转,连声追问,可这位院正大人打太极的功夫堪称一流,只反复说“陛下情况危急”,至于究竟是何病症,能否医治,却是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左右闪躲,言辞含糊。   皇后本就没什么主见,见太医首领都是这般作态,顿时心凉了半截,料定皇上此次怕是凶多吉少,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   史院正见状,顺势带着几个亲信退下,美其名曰“亲自为陛下配药”。   廖天明这才寻到机会,一个箭步抢到龙榻前,仔细查看。   “廖太医,皇上究竟所患何疾?”皇后带着哭音问道。   廖天明目光微凝,心中已有论断,口中却道:“回娘娘,依微臣看,似是急性风寒。”   “即是风寒,为何史院正那般讳莫如深?”   “此症来得凶猛,确实有一些棘手。不过娘娘宽心,微臣这就去开方煎药,皇上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   他嘴上安抚着,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皇上这哪是什么风寒!   这分明是致命的“桃愠之症”。   真宗皇帝自幼便对桃子过敏,三岁时第一次发作便险些丧命。   此事乃宫中绝密,除皇后、近侍和核心御医外,无人知晓。皇帝日常饮食被严格管控,绝无肯能误食桃物。   今日这病症来得如此蹊跷,史院正为何要刻意隐瞒?   廖天明心念电转,不敢明言,只好假意去开方配药。一回到御药房,廖天明就急匆匆的去寻找史院正,想要问个明白。   刚走到值房门边,正准备推门,里面压低的对话声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只听一个陌生声音问道:“史大人,皇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史院正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急性疫症。”   “可有性命之忧?”   “凶险异常,九死一生!”   “你可得‘尽心’医治!”   “请转告大人,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短短几句对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廖天明的耳边!他手脚冰凉,冷汗涔涔而下!   原来......皇上的病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惊天阴谋!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得逞!一个大胆到极点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回到药房,配好治疗桃愠的解毒草药。   随后,他寻了个由头支开了负责煎药的李太医和小太监,眼疾手快地调换了药罐,又将先前煎好的可疑药汁全部混入废渣,处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门神一般守在煎药房外,直到汤药煎好,亲自盯着,跟随众人一起将药送往皇上的寝殿。   殿内,史院正看着宫人端上的药碗,躬身对皇后道:“娘娘,药已煎好,请陛下用药。”   “试药!”皇后凤眸含煞,厉声下令。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按照宫规,试药者需为一太监、一御医。那小太监仰头喝了两口,自然尝不出所以然。   可接下来就轮到李太医了!只要他舌尖一沾,立刻就能品出这碗“治疗疫症”的汤药,早已被廖天明偷梁换柱,换成了专克桃瘟的解药。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李太医伸手欲接药碗的刹那,廖天明在他身后悄无声息的抬脚,精准的踹在他的脚踝上!   “哎哟!”   李太医吃痛,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廖天明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接住了那险些倾覆的药碗,朗声道:“微臣失礼,愿代为试药!”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仰头“咕咚咕咚”就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你......”史院正瞳孔骤缩,正要开口斥责他莽撞,并要求重新试药。   廖天明却抢先一步,将空碗底亮出,声音沉稳无比:“回禀娘娘,此药无碍,药性温和,正对陛下之症!”   皇后早已心急如焚,连连挥手:“快!快给陛下服下!”   一碗真正的解药下肚,龙踏上真宗皇帝那骇人的潮红迅速退去,喉咙间可怕的“嗬嗬”声也渐渐平息,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下来。   一场惊天危机,看似暂时化解。   折腾大半夜,宫中惊魂稍定,被急诏入宫的王公大臣嗬太医们终于得以拖着疲惫的身躯散去。   廖天明却并未随众人出宫,而是如同鬼魅般,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小无声息地潜入了内务府。   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皇上是被人用桃物暗算地证据。   夜宴过后,皇上的御用器物已被归置整齐,杯盘碗碟琳琅满目。廖天明目光如电,飞速扫过。   那些一目了然的餐具很难做手脚,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一把极其奢华、镶满各色宝石的鎏金酒壶上。   “如此炫目,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他心中冷笑,小心翼翼地将酒壶取下。   壶内已被清洗,仅有酒气残留,并无桃味,结构也看似简单。问题必然出在壶盖!   这壶盖厚重,内藏乾坤,开启机关定然就在这密密麻麻地宝石之中。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宝石上逐一按压、试探。   终于,在触碰到一颗看似不起眼的蓝宝石时,“咔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壶盖边缘弹开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暗格!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仙桃香气扑面而来!   鲜桃凝膏!   果然如此!   廖天明瞬间还原了阴谋的全貌:梁使在为皇上斟酒时,于酒液注入酒杯的最后一瞬,触发机关,将数滴暗藏在壶盖内的凝膏混入杯中。酒液本身有香气和颜色,这数滴无色桃汁融入后根本无法察觉。   这已不仅仅是宫闱阴谋,更牵扯到了通敌卖国!   廖天明浑身冰寒,时间不多了!   他调换汤药之事瞒不了多久,史院正一党很快会察觉。他必须立刻带走这个关键证物,并找到一个足以信赖、且有能力抗衡奸党的重臣!   齐远峥!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对,就是他!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忠勇冠绝朝野,对通敌之事更是深恶痛绝!   就是他了!   廖天明毫不犹豫,将酒壶紧紧藏入怀中,身影如风,冲出内务府,直奔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