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四章:将军府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玉瑶迷迷糊糊听见身边有人在说话,还有开门关门的咯吱声。周围安静得吓人,除了偶尔飘来的几句对话,再没别的动静。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就跟灌了铅似的,死活抬不起来。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挣扎了半天,意识反倒越来越迷糊,不知不觉中,又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看见哥哥一袭白袍沾满了血迹,声嘶力竭的朝她大喊:“快走!”   同时,一股神力猛地把她推了出去。   “不,哥哥!”玉瑶大喊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好吧,其实是虚弱版咸鱼翻身——从床上弹坐起来。   “姑娘,你醒啦。”一个长相清秀的丫鬟惊喜地叫道。   玉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除了这个丫鬟,再无别人!   “孩子呢?”她顿时慌了。   “姑娘别急,跟你一起被发现的婴儿在王妈那儿伺候着呢。王妈可是我们少爷的奶娘,可会带孩子了。”   听到丫鬟的回答,玉瑶稍微松了口气,云羲无恙就好。不过,没有亲见,她始终是不放心。   “你带我去看看她!”说着就要下床。   结果脚刚沾地,还没站稳,整个人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差点表演了个平地摔。   “奇怪,我也没受伤,为何会如此虚弱?”玉瑶心里直犯嘀咕。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自从醒来她就觉得身体不对劲,只是一直刻意回避,不敢面对。如今身体这反应,已经很明显了!不确认一下是不行了。   被丫鬟扶回床上坐好,玉瑶盯上了正要出门的丫鬟背影——就拿她试一试。   “定!”玉瑶暗中掐诀,使出了看家本领定身术。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丫鬟的背影,心里疯狂祈祷:快定住快定住快定住......   呦呵!还真给定住了!丫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瑶心里乐开了花,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自己一点事都没有!还是那个法力无边的小仙女嘛!   可是,生活总是会处处给你“惊喜”,才高兴了不过三秒钟的时间,美梦“啪”地碎了——   丫鬟突然转过身来:“姑娘,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去给您准备点吃的,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忌口?”   搞了半天人家刚才只是走到一半,想起忘了问忌口,愣在那儿回忆了一下而已......   玉瑶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丫鬟看她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也难过起来。   心里思量着她一定是受了很大的磨难,才会如此伤心难过,于是贴心安慰道:“姑娘,你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我先给你去拿点吃的,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说完后,便自顾自的走开了。   被她这么一说,玉瑶还真觉得有点饿了!要知道她以前可是从来不知道饿为何物的!难道真变成凡人了?   她还是不甘心,又盯上了桌子上的花瓶!   高阶的法术不行,低阶的总可以吧?   “来!”一招隔空取物。   手里空空如也,花瓶稳如泰山。   这个还是复杂了点,试个最简单的。   “倒!”   空气突然安静,花瓶依然纹丝不动地立在桌子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玉瑶彻底放弃挣扎了,她接受了事实,她的神力被封印了!   这个真相对她来说简直是五雷轰顶,现在她不能去找哥哥了,只能期盼哥哥能来找他。   而且,没有了神力,玄夜再找来,她将毫无还手之力,到时候璇玑神女必定会被他给抢了去!   这种无力感和恐慌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即使是她独自呆在人间的这三百年,也未曾如此惶恐过。   “姑娘,我给您炖了一点粥,您先吃点。刚开始进食不能急,得慢慢来,慢慢补。”丫鬟端着粥进来了。   “你......”   “哦,我叫翠喜。您就叫我小翠吧!”   “小翠,我还没问,这儿是哪儿啊?”   “将军府。”   “将军府?”   “对,我家老爷是镇北大将军。”   “请问你家老爷贵姓?”玉瑶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   这些年在人间,她看惯了风云变迁,根本就不关心半点人间的事务,一心只想赶紧找到神女,去找哥哥。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镇北将军是谁?   小翠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玉瑶,镇北将军威震四海,居然还有人不知道?   “我向来避世,不太了解这些。”玉瑶赶紧解释道。   “哦。我家老爷姓齐,名远峥,字伯岳。”   玉瑶这才想起正事:“我怎么会在将军府呢?”   小翠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我家老爷亲自将您带回来的。那时您昏迷不醒,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婴孩。”   “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日了。”   “三天?!”玉瑶心头一震。   这么长时间,玄夜竟没有找上门来。   莫非他已被哥哥制服?可若真如此,哥哥为何迟迟不来寻她?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小翠,可否请王妈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姑娘稍等,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怀抱着襁褓走进房间。   “姑娘您瞧,这女娃娃乖得很,现下睡得正香呢!”   说话间,王妈轻轻将婴孩凑到玉瑶的面前,玉瑶凝视着云羲粉嘟嘟的小脸,见孩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显然被照顾得极好!   “我能抱抱她么?”玉瑶问道。   “自然可以。来,您右手先托住头,这样......好,左手再搂住她的腰身。”   在王妈细心的指导下,玉瑶小心翼翼地将云羲接进怀中。看着怀里熟睡的故人,感受着温软地触感,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那么小、那么软,浑身奶香奶香的,那不经俗事的纯真小脸,无不在诉说着生命最初的美好!   玉瑶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云羲的眉间,那自出生起就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此刻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样看来,云羲的神力也被封印了。   玉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她从未带过婴儿,而且现在自己身无分文,外面说不定还有匪徒追杀,险象环生,真是一展莫愁!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失去了神力的自己,什么也不是,可能连混口饭都成问题!   原来她的画作那么抢手,皆是因为有神力的加持。如今神力被封,她是再也画不出那样的作品了。   之前在人间闲得实在无趣,随便画一画打发打发时间,赚来的银子转头便丢给了那些穷苦之人,反正她又不需要银子,留着也是无用。   现在想来倒有一些后悔了,早知道就留一些,也不至于现在如此窘迫。   “姑娘,你别担心,将军已经给娃娃请了奶娘,吃睡都安稳得很!”王妈见玉瑶神色黯然,还以为她是担心婴孩,急忙宽慰道。   “将军有心了!不知将军可在府中?我想当面致谢。”玉瑶问道。   “老爷去军营操练,尚未归来。”小翠答道。   “哦。”   “待老爷回府,我立刻禀报您已苏醒的消息。老爷定会欢喜,您昏迷这些日子,他都来探望过好几回了。”   “哦?”玉瑶心生诧异。   位高权重的将军,为何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如此关切?   这反常的举动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待见面时,定要仔细试探一番。   “我们老爷心善,对姑娘格外挂念呢。”   玉瑶笑了笑,没有理睬。她从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神仙尚且如此,凡人更不必说。   “王妈,先带孩子回去歇息吧。”   玉瑶将怀里的婴儿递到了王妈手里,带孩子还真不件轻松的事情,才抱了这一会,玉瑶就手膀酸痛,有些吃不消了。   “好,那姑娘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确认云羲安然无恙,玉瑶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局势诡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姑娘,姑娘......”   迷迷糊糊中,玉瑶被小翠一声声的呼唤给叫醒了。睁眼一看,窗外日头正烈,已是正午时分。   昨日躺在床上休息,竟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姑娘,今日可觉得好些了?”小翠问道。   这一觉睡得沉,精神却好了许多,身子不再绵软无力,连思绪都清明了几分。   “我感觉好多了。”   说着,便迫不及待的从床上下来,一试,果然已经步履轻快。   “看来姑娘是大好了!奴婢伺候您更衣用膳,用完午膳后,奴婢带您去见将军。”   “好。”   用完午膳后,玉瑶跟随着婢女,一路出了后院,往前厅而去。这是玉瑶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将军府。   将军府古朴、大气,分为前庭和后院,中间一个花园相连。   园中小桥流水,假山亭台,四周及长廊两边都种满了各色的菊花,依着颜色深浅巧妙排列,宛如一副流动的锦绣画卷。   其间还生长着一篷篷的紫竹,后面是错落有致的桂花树。   正值中秋之际,园中的桂花开得正好,香味浓郁,熏得人有些头疼。   前厅是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古香古色,很是典雅。   “老爷,姑娘来了。”小翠颔首半蹲,毕恭毕敬的向端坐于主位上的男子说道。   玉瑶跟在小翠的身后,一直没有抬头。自从来了人间以后,她就独来独往,基本不和人来往。   她心里始终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开的,所以她总是刻意的避免和人打交道。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个习惯,现在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跟陌生人打交道了。   “姑娘,您请坐。”男人说道。   玉瑶依礼在他下首落座,垂眸不语。   “姑娘,你不必紧张。今日让你过来只是闲话家常而已。”   玉瑶微微颔首,依旧不语。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玉瑶本欲用从前在凡间的化名,可是转念一想,孤鸿子这名好太响,徒惹麻烦。   “玉瑶。”   还是叫回本名吧,她也不想再给自己安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名号了。   “玉瑶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将军相救,现在已无大碍!”她起身行了个万福礼。   齐远峥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还。只是姑娘为何会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晕倒在山野之中?”   玉瑶指尖微蜷,低语道:“家中突生变故,我是带着妹妹来京城投靠亲戚的。”   “哦?”齐远峥语调平稳,追问却步步紧逼,“究竟是何等变故,需让你一个弱女子携婴孩背井离乡?”   “父母......皆已故去,无所依靠。”玉瑶心下微紧,齐远峥的问话一句接一句,几乎不给她喘息编织谎言的机会。   “因何故去?”   她心头一慌,正不知如何圆谎,齐远峥却已抛出下一个问题。   “莫非......是遭奸人所害?”   “不是!”玉瑶本能的否定。   齐远峥似不在意她的答案,转而问道:“你在京城的亲戚姓甚名谁?或许我可以代为寻访。”   玉瑶脑中“嗡”的一声,这下真被问到了要害!   瞎乱编造一个名字,只怕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她索性以退为进:“不敢劳烦将军,小女子自行打听便是。”   “你初来京城,人生地疏,如何寻找?”   “爹娘告知了大致方位,在附近细细探问,总能找到的。”   “你要找的人......”齐远峥突然倾身,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危险气息,“可是——廖天明?”   “廖天明”三字如同惊雷,在玉瑶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头,瞬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这见过风浪的神仙,竟也生出一丝胆怯。   她只顾着心慌,却忽略了齐远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玉瑶的抬头,让齐远峥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容颜。   那超脱凡俗的惊世之美,清澈的眼眸不染尘埃,让齐远峥几乎瞬间断定——她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我不认识什么廖天明。”玉瑶下意识的否认,声音因心虚而略显磕巴。   “哦?但在你们晕倒之处不远,发现了廖天明夫妇的尸身。廖夫人刚生产不久,他们的孩子......却不知所踪。”   亲耳证实廖氏夫妇罹难,玉瑶心头一紧,愧疚如潮水般涌上。   她承认是她故意解了结界,可她只是想借此拖住玄夜,并没有想真的害死他们。   她知道玄夜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们的!可是,没料到后来哥哥也来了。   “你当真不认识他们?”见玉瑶愣着不说话,齐远峥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玉瑶硬着头皮说道。   “那他们的孩子呢?”齐远峥的目光如影随形,“你知道在何处吗?”   “......不知道。”   见她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架势,齐远峥心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这小女子看着柔弱,防备心却极重。硬逼无用,唯有徐徐图之。只要将她留在府中,不愁找不到突破口。   “玉瑶姑娘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好生将养身子。投亲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他语气缓和下来,显得宽厚而体贴。   玉瑶岂会不知他另有所图?但眼下,将军府确是她最好的容身之所。   神力尽失,身无分文,外有匪徒,内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神女转世......若真离了这庇护所,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璇玑神女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得想办法留下来。   “将军大恩,玉瑶感激不尽。待身子好些,便不再叨扰。”   “玉瑶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那没别的事,玉瑶就先告退了。”   “好。小翠日后便跟着你,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她。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便是。”   “谢将军,那玉瑶告退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