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4年1月26日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南都市笼罩在一片浓雾中。 文西路南段,几辆警车围成了一个包围圈。包围圈外围着一条醒目的警戒线,包围圈内,马路的一侧,紧挨着公交车站的一条黝黑的胡同口,躺着一个穿着呢大衣、牛仔裤的女子,已经没了气息,女子的喉咙被割破,鲜血留了一地,除此之外,身上再无被伤害的痕迹。 整条马路除了相机的咔嚓声外寂静无声,十来个警察站在两头的路口站岗,一辆空无一人的89路公交车停在了文西路的北端。 包围圈内,刑侦大队的赵向军正率队做现场勘察。 报案人是89路公交车司机,25日晚上十一点半,他驾驶89路末班车到达文西路车站,停下车后,在车头大灯的光照下,发现车站旁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子,因为没有乘客,司机下车去看,发现女子人已没了呼吸,现场满地鲜血,惨不忍睹。 司机迅即报案,刑侦大队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并迅速封锁了案发现场,所幸当晚起了大雾,又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法医在现场从死者伤口和失血情况初步分析,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距离现在只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钱包等物品完好无损,导致死亡的原因就是喉咙处被利刃割破,伤口呈一个弯钩状,没有发现凶器。”王力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向军,“和11月9日蒋琼被杀的样子一模一样。” 紧缩双眉的赵向军微微点了点头,耳旁浮现出那个男子的声音。 “我已经等了两年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只能再给你两周时间,要是你还是抓不到吴卫民,我就只能再次采取措施了。” “采取措施?” “总不能让蒋琼白死吧,我打算给吴卫民加点罪状。” “你想干什么?” “简单得很,就照蒋琼的死法,再杀一个人,这样,总会引起轰动了吧。” 是这个疯子!离那个电话正好两周时间了,赵向军感觉自己的心一阵抽搐。 根据调查,死者名叫刘宛桔,是一个幼教老师,二十五岁。死者当晚和女友在德明路的劲爆迪斯科舞厅跳舞,同行的女友说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刘宛桔十一点不到就离开迪厅回去了。文西路上的89路公交末班车时间是十一点十分,但因为大雾,公交车开得慢,晚了二十分钟才到站。从迪斯科舞厅走到车站,可以直接从胡同穿过,只需要五分钟时间。 刘宛桔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南都本地人,未婚且单身,和父母住在一起,她在一家市级幼儿园从事幼教工作,工作表现不错,平时安分守己,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在随后的内部案情通报会上,大家一致认为此案与蒋琼案高度相关。但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条胡同里发现了喷射的血迹,血迹是沿着喷射点一直延伸到刘宛桔倒地的车站,结合死者身上大衣的磨损痕迹分析,刘宛桔是在胡同里遇害后被拖拽到了车站。 凶手为何要将被害人从胡同拖拽到车站,大家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死者在胡同被袭击后并没有失去知觉,而是试图挣扎反抗,和凶手一路扭打到车站才咽气,有的认为是凶手想把死者拖到他停靠在街边的交通工具上带走,但因故没有得逞,两种说法谁也没有说服谁。 考虑到凶手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为了不造成社会恐慌,赵向军建议此案的案情对外保密,杨望泰同意了,要求刑侦大队尽快破案。 此后的几天,案情没有任何进展。 “老梁。” 这一天的午后,大楼外的停车场上,坐在车上的赵向军探出头去,喊住了正要走回大楼的梁士宏。 “赵队,什么事。”梁士宏见是赵向军,脸上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他看了看四周,走到赵向军的车旁。 “有个事,商量下,来,车上说。”赵向军打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示意梁士宏上车。 梁士宏迟疑了一会,又看了看身后,钻进了车内。 “究竟什么事?”赵向军单独和他说话让梁士宏有些不安。 “没啥大事,就是大前天,你去拿蒋琼案的档案……” 赵向军还没说完,梁士宏就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这可是你叫我去拿的,你说要和刘宛桔的死做比对,很多人都听到了。” “你紧张什么,是我说的让你去拿的。” “怎么了?” “那档案你是几点还回去的?” “综合处下班前。” “交给小崔了?” 梁士宏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小崔,是罗菲。她俩交接了,上午去拿的时候,小崔说她马上要开始休产假了,正在把档案室的工作移交给罗菲,我四点去还的时候,小崔不在了,是罗菲收的,我还特意问小崔去哪了,罗菲说她人不舒服提早回去了。所以我只能把档案交给罗菲了。” “嗯。”赵向军点了点头。 “都是有签字的,怎么了?” “昨天我想再看下蒋琼案的资料,罗菲拿给我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不可能。”梁士宏吃了一惊。 “资料入档时,我和周阳数过,一共是27页,但罗菲拿给我的时候,只有26页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27页,我还的时候数过,还在归还记录单上写了页数,是27页,罗菲收的。” “你确认数准确了?” 梁士宏愣了一下,他只数了一遍,按照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档案室借阅的资料,都不能离开借阅人的视线,这份资料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所以他只数了一遍,难道真的掉了一页自己没数出来。 “你为什么要数页数?”梁士宏问道。 “我发现少了资料,就查了一下,没看到你签字的归还记录表,所以我数了一下,确实只有26页,罗菲可以作证。” “这怎么可能!”梁士宏的脖子都胀红了,“我明明写了的,归还记录单怎么会没了?” “那天你应该交还给小崔啊,她不在,你得明天再给她,按局里的规定,档案和归还记录单从谁手里拿,就得还到谁手里。” 梁士宏一下泄了气,赵向军说得没错,他确实违反了档案归还的规定,但怎么就这么寸,自己偏偏在小崔和罗菲交接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不应该的差错,而且掉的还是凶杀案的资料! “你现在找我,是想要怎么解决?”梁士宏很快冷静下来了,赵向军没有在众人面前、而是在这个场合和他说这件事,看来并不那么简单。 “我这不找你来商量了吗?” “找我商量?你现在是不是把档案借出来了?” “我原本是想借出来的,但罗菲清点了页数,26页,让我签字,既然已经发现少了一页了,在没弄清楚之前,我不会借出来。” “你打算怎么弄清楚?” “我是在想,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还的时候没有交归还记录单?” “不可能,我肯定给罗菲了?你可以问她,她要是不承认我可以和她对质。” “别啊,闹得那么僵,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提交了?” “提交了!”梁士宏有些气恼。 “行,我相信你。那应该就是罗菲不熟悉业务,交接时弄丢了。” “那你找她去。” “嗯,话是这么说,但我今天我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找我帮忙?” “老梁,现在呢,是你家里有事,老婆生病,经常要请假,综合组的工作来不及做,我这才提出向综合处借人,对不对?但谁愿意来刑侦大队这地方啊,没日没夜加班,谁也不肯来,最后他们硬是让罗菲来,但说了还要兼档案室的活,这不等于干了两份工作吗,人家罗菲也没怨言。这节骨眼上,资料少了,我们也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就往她身上一推,以后谁还来帮我们?你说说,我说的这理对不对?” “怎么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梁士宏反驳道。 赵向军冷冷地看着他没回答。 梁士宏意识到赵向军这是一定要让他帮这个忙了,“所以你打算让我帮罗菲?” “老梁,你帮她,也是在帮你,我好不容易想办法弄来罗菲,她可是在帮你干活啊。” “你要我怎么帮?” “很简单,我手头有一张空白的归还记录单,你重新填写一下。” “重新填?万一原来那份又找到了呢?” “这不是找不到了吗?” “再填一份,你让我闭着眼睛写27页?” “不用,日期那,还是你给罗菲的那天,页数那里空着,不填。” “空着?” “嗯。” “这不是害我吗?我明明写了页数的。” “不会,你忘了,这个归还记录单是和档案分开存放的,没人会这么仔细去看这东西,没填页数被发现的概率很低,万一发现了,就说是忘记写了,这一阵你不是忙家里的事吗,忘记也正常,再说你是刑侦大队的老人了,还能把你怎么样,这样,最多就是罗菲和小崔交接的时候没有发现。” “少了的那一页是什么内容?”梁士宏看着赵向军,他知道这里面应该有故事,以他对赵向军的了解,除非他主动说,不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但这毕竟是凶杀案的档案,自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锅。 赵向军笑了笑,“老梁,你这是不信任我吗?咱们可是一起经历过风浪的,你知道我的脾气,什么时候坑过你。” “别再提什么风浪。” “呵呵,行,以前的事不提。” “但我总得知道少的究竟是什么吧?”梁士宏不想松口。 赵向军沉默了一会,“案发现场一个无关紧要的询问报告,王力也在场,要是哪天有人问起来,王力也会说的。” “老赵,你说实话,这两个案子和冯平山那个案子有关吧。”梁士宏压低了声音问道。 赵向军哼了一声,“老梁,你觉得呢?” 梁士宏深吸了一口气,“冯平山惹的祸,还没摆平?” “老梁,有些事,只要发生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唉,当初真不该听你的。”梁士宏叹了口气。 “这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再说,那次之后,你我可都是受益了不是?” “早知道是这种受益,我宁可不要。” “好了,说了不提以前的事了,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到这份上了,你让我还能怎么办?” “那就行了。我都想好了,你也不用紧张,过一阵,我让王力再去借阅蒋琼案的档案,他会写上页数的,26页,这样,只要没人追着查以前的入档记录单和归还记录单,档案不就变成26页了嘛。” “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下不为例,以后我绝不掺和这种事了,我只想太太平平待到退休,别再拉我下水了。”梁士宏推开了车门。 “下午,我把单子放到你办公桌抽屉里,下班前写好你放在那,我来取。”赵向军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二 “王力,你把今天去调查南都娱乐城的情况向大家报告一下。”马春元看着王力,“挑重点说,啰里啰嗦的内容就不必说了。” 在晚上的专案组会议前,他已经听取了王力的汇报,一大半的内容都是程序性的工作,也是两位局长不太感兴趣的地方,他想让王力直接捡重点说,挑有冲击力的内容说,这也能体现他的带队水平。 “好,两位局长,今天我们在南都娱乐城的调查有了重大收获。”王力的声音有些激动。 “哦,什么收获。”杨望泰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个收获,确认了那天出现的女子就是李薇薇。经我们逐一询问,娱乐城有三位服务员说出了和蒋琼、何必达以及王兵在一起的那个女子的模样,因为我们这次没有先给他们看李薇薇的照片,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个头很矮,没戴眼镜,其中有两位服务员,还听到了王兵喊这个女子叫小李,还有一个听到王兵叫她李薇薇。” 会议室里的众人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李薇薇和蒋琼同时出现,这两个案子果然是关联的。”杨望泰点了点头。 “王力,接着说。”马春元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他坐在对面的赵向军。 “第二个收获,娱乐城有两位服务员准确地记起了他们四个人在娱乐城活动的时间,去年11月8日晚上。” “他们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杨望泰问道。 “这两个服务员,一个是KTV大堂的值班生,他说那天是他生日,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那个蒋琼长得很漂亮,和何必达走在一起很显眼,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几眼,他说那时候王兵在前台付款,那个女的,就是李薇薇,还跑着给蒋琼和何必达按电梯。另一个服务员是娱乐城大门的迎宾生,也就是刚才说的三个认出李薇薇的服务员之一,他说因为那天有一个团队晚上来消费,进门时堵了门,当时他看到王兵正在责备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说的是:李薇薇你怎么办事的之类的,因为这女子很委屈像是要哭了一样,所以这个服务员印象很深。” “那小郭呢,他有没有记起来什么?”朱韋甫突然问道。 “我们拿了这些服务员的问话记录,再去找小郭时,他才说听到过王兵叫李薇薇小李,还提供了王兵留下的联系方式。”王力从手里取出了一张纸,“这上面有王兵留给小郭的电话。” 朱韋甫点了点头,看来赵向军那一套管用,想必是看到王力已经问了结果,小郭觉得再隐瞒下去没有意义了。 “就这些了吗?”见王力停了下来,杨望泰问道。 “就这些了,我让他们捡重点要点说,”马春元立即接了话,“按照我之前的要求,今天的调查工作非常有针对性,所以效果非常好。” 杨望泰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宋大勇和朱韋甫今天的调查情况怎么样?”李立才看向坐在赵向军边上的朱韋甫。 “没有找到何必达的信息。”马春元替朱韋甫回答道。 “今天你和宋大勇在金灿大厦没有查到何必达这个人?”李立才有些失望。 “金灿集团办公室提供的员工登记表里确实没有何必达的信息。” 朱韋甫回答道,他是下午才和宋大勇一起离开金灿回到局里的,没吃晚饭,这会已经把在金灿的调查报告整理了出来,由宋大勇签了字,交给了专案组。 “你们一天就在那里查个登记表?”李立才颇为不满。 “宋大勇呢?”杨望泰环顾着会议室。 “他不是专案组的人,所以没有让他来参加。”马春元说道。 “那就是一无所获了?”李立才又问道。 “虽然没有查到何必达的信息,但意外掌握了其他一些情况,还是有所收获的。”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哦,你快说说。”杨望泰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