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朱韋甫已经等在了陈若汐家门口的蛋糕店。 现在该是陈若汐下课的时间了,朱韋甫看了看手表。 蛋糕店的店面很小,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这个时候顾客也很少,他买了一个小蛋糕,站在柜台旁吃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外面风越来越大了,像是要下雨了。蛋糕店的玻璃店门不时被吹得来回晃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声音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朱韋甫更加焦躁不安起来。 朱韋甫没有吃晚饭,与其说是替罗菲写的档案管理实施计划让他停不下来,不如说是因为想在七点半赶到这里,才让他一口气把罗菲的事干完了。 他这会觉得饿了,吃下去的小蛋糕压根不够饱,他想再买一个,但想到陈若汐或许也还没吃,不如等她来了,看她想吃什么蛋糕,再一起买。 想到这里,他又在蛋糕店里转悠起来,看着橱窗里精美的糕点,脑海里想象着陈若汐就站在自己身旁,兴高采烈地用手挑选着那些精致的蛋糕。 等店员拿出蛋糕后,陈若汐拿起蛋糕送到他嘴里,她说要他先品尝一口。 想着想着,朱韋甫的脸一下红了。 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长时间等一个女孩子见面,尤其是在等一个自己看一眼都会脸红的女孩子,想到这里,朱韋甫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在认识陈若汐前,他还是一个头脑清晰、古板冷静的警察,没想到那天晚上后,他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对周围的洞察力和判断力明显下降,内心变得极其敏感,焦虑甚至有些烦躁。 朱韋甫数着玻璃门吱吱嘎嘎的声响次数,想象着陈若汐在屋外空旷的马路上行走着的脚步声,想着这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的手心居然冒汗了。 八点了,陈若汐应该在路上了,再有一刻钟她就能到家了,想到再有一会就能看到陈若汐从眼前这条路上经过,朱韋甫感到异常兴奋,但更多的却依然是紧张。 八点二十了。 朱韋甫站在了蛋糕店门口,望着从学校过来的方向,但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雨点,他朝前走了一小段路,马路上空荡荡的,除了这家蛋糕店和一个公用电话亭亮着灯外,其他的商店都关门了。 朱韋甫有些后悔,既然自己这么早出来,应该直接去陈若汐学校门口等她下课,虽然这样做可能过于唐突,但总比自己在这里傻等着要好。 从学校回来的这条路要走将近四十分钟,此前,他看了地图,虽然沿途都是大马路,但万一陈若汐偏偏走了近路呢? 万一?朱韋甫心中突然一凛。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太糊涂了,那个嫌犯还没抓到,陈若汐又是晚上一个人行走,自己应该去学校等她,一路保护她回家的。 现在他只能在这里等着,以防错过陈若汐。他不停地看着表,以蛋糕店为中心,沿着马路来回往返走着。 八点四十了,依旧没有出现陈若汐的人影,她回家的路只能是这个方向,除非她没去学校上课。 不可能,她明明和她说了今晚要上课。 手表上的分钟一点点往前挪着。九点了,朱韋甫的心越来越紧张了。 要不要去陈若汐家看一眼,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也许还有什么其他近路?可陈若汐说了要在这里等她的。 九点半,蛋糕店关门了。 朱韋甫拔腿奔向了陈若汐家所在的小区,等跑到陈若汐房间的窗口下,抬头望去,她的屋子还是暗的! 朱韋甫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上! 出事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一种不祥之兆笼罩着朱韋甫,他得赶紧沿着陈若汐回家的路去找她。 朱韋甫刚转过头,想要跑回路口,前面一道车灯射来,一辆宝来车缓缓开了过来。 借着这车头的灯光看去,陈若汐正坐在宝来车的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满季安。 朱韋甫条件反射地朝边上的躲了躲,他站的位置旁是一个高大的榕树,巨大的树枝正好把自己隐藏到了黑暗中。 车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熄火了,路灯发出的昏暗的黄光仿佛抵不住车头的亮光,与朱韋甫一起退到了榕树后。 满季安从驾驶座下车,绕着车头走到另一边,替陈若汐开了车门。 “谢谢。”这是陈若汐的声音。 她下了车,白天她还扎着马尾辫,这会头发散了下来,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 “今天咱们的座位偏了一点,看得很累吧。” 虽然是七月,满季安身上穿的还是中午餐馆里的那件马甲背心,里面是雪白的衬衣和笔挺的领带,陈若汐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套裙。 “不累。”陈若汐似乎有些不悦。 “还在生气啊,就是一出戏而已,我只是在探讨易卜生写这出戏的历史背景,并没有说娜拉不好。” “娜拉想有自己的独立人格,你说她自做聪明,难道还不是说她不好吗?”陈若汐气鼓鼓地说道,情绪有些激动。 “好了好了,这一路上都不说话,至于嘛,一会让叔叔阿姨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行了,我给你道歉了,不,我给娜拉道歉,给易卜生道歉。”说完,满季安弯腰欠了欠身。 “不需要道歉,没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就是你的观点。” “好好好,我承认我的观点错了,看在我今天好不容易搞到的人艺的话剧票,就不能表扬我一下?” 陈若汐看了满季安一眼,“我要上去了。” 刚往前走了半步,满季安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若汐,你要是不消气,我今晚就在你楼下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干嘛?” “你还生着气,我回去干嘛。” “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出差。” “那你能不生气了吗?”满季安一把握住了陈若汐的手。 陈若汐挣脱不开,只得由着满季安握着。 “东西都整理好了吗?”陈若汐轻声问道。 “还没,不过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是去上海,什么东西买不到?”满季安知道陈若汐已经消气了。 “那早点回去吧,我明天也要上班。” “若汐。”满季安把陈若汐的身体拉向了自己。 陈若汐低头不语。 “我们在一起吧。”满季安突然低下头,朝陈若汐的脸上凑去。 陈若汐猛地推开了他,“不早了,你回去吧。” “若汐,我们交往了大半年了,你父母也认可了我,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更进一步了吧。”满季安有些失望,但依旧不甘心,紧紧抓着陈若汐的胳膊。 “我,我不想这么快结婚。”陈若汐低声说道。 “若汐,难道你不喜欢我?”满季安的手抓得更紧了。 “你刚才还在道歉的。” “什么?哦,我明白了,”满季安松开了手,“你是觉得你父母逼着你要嫁给我,这让你没了自己的独立人格了,是吧,就像玩偶之家里的娜拉。” “我冷了,要上楼了。”陈若汐回转头去,朝楼栋门走去。 “若汐,我愿意等。”满季安喊道。 走到门口的陈若汐回头看了一眼满季安,“早点回去吧。” “萌萌,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满季安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嗯。”陈若汐缓缓点了点头,“晚安。” 看着陈若汐消失在视线里,满季安叹了口气,转身打开车门,坐回了驾驶室。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直到陈若汐屋子的灯亮了。 陈若汐打开窗户,站在窗口看着他。 满季安露出了笑容,闪了几下车灯,启动发动机,倒着开了出去。 等车灯消失后,借着路灯,陈若汐突然看到了榕树下站着的朱韋甫。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冲着楼下的朱韋甫喊了一声,“等我下。” 话音未落,陈若汐已夺门而出,朝楼下冲去。 仿佛看了一出令人伤心欲绝的舞台剧,心灰意冷的朱韋甫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想目光正好与窗前的陈若汐相撞,这一下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喂,真是的,我怎么忘记了,真的不好意思。”陈若汐冲到朱韋甫,双脚不停蹬着冰冷的地面。 “没事,你是去看话剧了?”此刻,朱韋甫反倒不紧张了。 “今晚正好有人艺的演出,玩偶之家,是我非常喜欢的话剧,我把你忘记了,哎呀,这可怎么好。”陈若汐懊恼地抓着头,来回踱着步。 “你等了多久?别告诉我,你一直等在这?” “嗯。” “你怎么,哎,我道歉,道歉,都怪我没要你的联系方式。”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刚才你一直站在这?”陈若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嗯,我没处躲,只能站着不动。”朱韋甫有些尴尬。 “你……”陈若汐刚要抱怨他没早点出来,看着一脸迷茫的朱韋甫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朱韋甫被她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你都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朱韋甫挠了挠头。 “好吧,不管怎么样,今天都是我不对,我欠你的,不过,你这么执着等在这里,就是想知道那个嫌犯的样子吗?” 一阵风吹过,看着长发飘飘的陈若汐,朱韋甫一下子心跳加快了,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陈若汐顿了顿,“书呆子。” “什么?” “我说,你真是个书呆子,没见过你这样的警察。”陈若汐打了个哈欠。 “你快上楼吧,太晚了。” “明天你有空吗,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明天六点半,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明天?”朱韋甫想回答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嗯。” “我……” “要是你想不到什么地方,要不就去我学校门口等我吧。” 朱韋甫犹豫起来了。 “忘记了?这不是你推理出来的吗。” “没有忘记,南都美大。”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那就说定了。” “会不会影响你?”朱韋甫依旧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去。 “你不是说了晚上一个人走路危险吗?” “嗯。” 陈若汐噗嗤一笑,“你身为警察,不想保护群众回家?” “我已经不是了。” “我知道,月玲都和我说了,你现在暂时不是刑侦大队的人,是南江派出所的巡警,但你还是警察啊,你是不是有任务明天没法去?” “不是。”朱韋甫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盯着陈若汐看着,想记住她的每一个表情,他在犹豫要不要答应她。 “那就行了,明天六点,学校门口见,我得上去了,要是让我妈看见,非撕碎了我不可。” 她奔向楼栋门,又回头朝朱韋甫招了招手,“快回去,下雨了,明天晚饭我请。” 朱韋甫又在楼下站了一会,他盯着陈若汐的窗户看着。 窗被关上了,陈若汐并没有像刚才满季安走的时候那样站在窗口朝下看。 雨点越来越密了,此刻的朱韋甫早已心乱如麻,浑然感觉不到落在身上的雨滴。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双厚而温暖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