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的准考证发下来那天,秋老虎忽然来了。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林微捏着那张印着照片的卡片,指尖沁出薄汗——照片是上周拍的,她对着镜头笑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身后偷看,回头时正撞见江熠慌忙转开的脸,耳根红得像被晒透的石榴。
“紧张了?”苏曼凑过来咬耳朵,手里转着刚买的冰棒,“刚才江熠还问我,你物理最后几道大题练得怎么样了。”
林微的心跳顿了顿。这几天晚自习,江熠总把写满步骤的物理草稿纸推给她,连最难的电磁场题都画了三种解法,草稿纸边缘还歪歪扭扭画着“加油”的小太阳。她低头戳了戳准考证上的照片,小声说:“有点。”
“怕什么,有江熠呢。”苏曼用冰棒碰了碰她的胳膊,凉得她一缩,“他物理竞赛模拟考拿了年级第一,到时候给你递个眼神不就完了?”
“别瞎说。”林微红着脸把她的冰棒推开,却忍不住往斜后方看——江熠正趴在桌上写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后颈,绒毛看得清清楚楚。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挠了挠脖子,指尖蹭过皮肤的弧度,软得像春日里刚抽条的柳。
放学时林微被江熠堵在了教学楼后。他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树影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见她过来,他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块用蓝布包着的凉糕,还带着冰袋的寒气。
“我妈做的,放了绿豆沙。”他挠了挠头,耳尖比平时更红,“她说吃了败火,考试别慌。”
林微捏着冰凉的布包,心里暖得发涨。她想起上周江熠妈妈托人送来的那罐桂花糖,罐底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让熠熠多照顾你。”原来他把她的话都记在了心里,连“阿姨咳嗽要败火”这种小事都没漏。
“你妈……还好吗?”她攥着布包问,声音轻得像槐树叶的沙沙声。
“好多了,能下床散步了。”江熠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么开心事,“她说等竞赛完,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林微的脸“腾”地红了。带她回家吃饭?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她低头抠着布包的线头,小声说:“竞赛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好呢。”
“肯定能。”江熠说得笃定,像早就算准了结果,“你最近做的模拟卷,正确率都快赶上我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上面是他记的错题对比,左边是她第一次做的答案,红叉画得密密麻麻;右边是这星期的,红勾占了大半。最后一页还画着个折线图,她的正确率像爬楼梯似的往上走,终点几乎挨着他的名字。
“你还记这个?”林微的指尖碰了碰那张图,纸页被他翻得发毛,边缘卷着圈白。
“怕你没信心。”江熠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声音低低的,“以前你总说物理难,其实你一点都不笨,就是没找到法子。”
晚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拈掉叶子的样子,和小时候照片里那个让着她抢糖的小男孩渐渐重合。林微忽然想起高三上学期那个雪天,她红着眼骂他“不学无术”时,他攥着拳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却没辩解——原来他从来不是没话说,只是怕说出来会让她更烦。
“江熠,”她攥着凉糕抬头,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眼里,碎成星星点点,“以前……我跟你吵架,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熠愣了愣,随即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像月牙儿挂在脸上:“早忘了。再说那时候我也犟,明明知道你是为我好,还非跟你顶嘴。”
他说“你是为我好”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林微忽然想起苏曼说的,高二那年他让苏曼偷拿她的物理笔记,是想偷偷补课,怕她嫌他笨——原来他什么都懂,懂她藏在“别耽误我”里的着急,懂她捏着成绩单红着眼的委屈,只是少年人的自尊像层薄壳,裹着心不肯松口。
“竞赛那天……”林微咬了咬唇,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知道。”江熠点头时发梢晃了晃,“我会早点去占位置,给你留靠窗的座,你说过那样看得清黑板。”
林微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确实说过这话,是在高二物理课上,当时阳光晃眼,她趴在桌上嘟囔“要是靠窗就好了”,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回到家时,凉糕还带着凉气。妈妈把它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撒了层白糖:“江家那孩子心细,知道你爱吃甜的。”
林微叉起一块塞进嘴里,绿豆沙的凉混着白糖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想起江熠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竞赛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有个人记着你的喜好,揣着你的错题本,连你随口说的一句话都当宝贝,就算考砸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竞赛前一天晚自习,林微正对着最后一道电磁场题发呆,江熠忽然递来张纸条。上面没写步骤,只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旁边写着“别熬夜”。
她抬头看他,他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后颈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软白。林微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忽然听见他轻轻的咳嗽声——这几天他总熬夜帮她整理竞赛笔记,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
她从书包里翻出盒润喉糖,趁他翻身时悄悄塞进他桌肚。糖盒是草莓味的,是上次他塞给她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进考场时,江熠果然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他面前摆着两罐咖啡,见她过来,把其中一罐推给她:“热的,加了糖。”
林微接过来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刚坐下,就看见桌角贴了张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别慌,不会的先空着,我最后给你递纸条。”
监考老师进来时,江熠还在往她桌肚里塞东西——是块巧克力,印着草莓图案,和小时候照片里的那块几乎一样。
竞赛题比想象中难。最后一道电磁场题卡了林微半个多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笔尖戳得纸页发皱。她抬头想透气,忽然看见江熠正往她这边看,见她望过来,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指尖在草稿纸上敲了敲——是“动量守恒”的手势。
林微的心忽然亮了。她攥着笔重新推导,果然顺畅了不少。算完最后一步时,铃声正好响了。她抬头看向江熠,他正对着她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走出考场时,秋老虎的热意散了些。江熠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最后那道题做出来了?”
“嗯,多亏你。”林微回头时差点撞进他怀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你呢?是不是又快满分了?”
“差不多。”江熠说得轻描淡写,却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不过没有你厉害,你进步比我大。”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发梢上,他抬手拈掉的样子,和那天在教学楼后一模一样。林微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他——是昨天他画的那个小人,她在旁边补了句“谢谢”。
江熠捏着纸条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儿:“周六去我家吃饭?我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林微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看着他眼里的光,轻轻“嗯”了一声。
校门口的老槐树还在沙沙响,像藏着无数个夏天的蝉鸣。林微攥着口袋里的巧克力,忽然觉得,高三的风好像都带着甜——有绿豆凉糕的清,有润喉糖的软,还有个站在槐树下等她点头的少年,眼里落着星星,手里攥着旧时光里的草莓糖。
她想起竞赛前江熠说的“等考完试带你去见我妈”,忽然觉得,有些等待从来不是空的。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够了秋风,等够了晨露,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带着甜味的芽。
回家的路上,林微把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漫开来时,她忽然笑了——原来绕了这么久,她和江熠还是回到了小时候的石榴树下,他递来糖,她接过来,阳光落在两人发梢上,暖得像永远不会落山的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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