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烬落青衿

第六章:月考后

  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桂花开得正盛。布告栏前围满了人,林微踮着脚往里挤,指尖攥得发紧——这是她重回高三后第一次正经考试,心里悬得像挂了串没系牢的铃铛。   “林微!快看!”苏曼从人群里探出头,手里捏着张成绩单晃,“你进步了!三百八十六到四百九十五!数学考了九十二呢!”   林微凑过去看,布告栏上的红笔字格外清晰:高三(1)班,林微,495分,年级排名213。比上次足足往前挪了八十多名。她盯着“数学92”那栏愣了愣,忽然想起每天早上江熠在操场帮她画辅助线的样子,他总说“这步别错”,指尖敲在草稿纸上的力道,现在还能想起几分。   “厉害啊你!”苏曼撞了撞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往斜后方瞟,“某人功不可没吧?”   林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江熠正站在布告栏另一头,陈默拍着他的肩膀笑,他却没怎么应,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赶紧别开脸,耳根却红得像浸了胭脂。   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林微赶紧转回头,假装数成绩单上的名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江熠也进步了!”旁边有人喊,“他数学149!差一分满分!”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挤过去看——江熠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二十三,数学那一栏明晃晃写着“149”。上次模拟考他还是年级五十,这才多久,就往前冲了这么多。她想起他总在晚自习时偷偷刷题,草稿本写得密密麻麻,连课间都在啃物理错题,忽然有点心疼。   放学时林微特意绕到江熠的座位旁,他正收拾书包,侧脸被窗外的桂花香映得柔和,她小声说:“恭喜啊,数学快满分了。”   江熠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时眼里闪着光,像落了片星星:“你也进步了。四百九十五,再加把劲能上一本线。”   “还不是你教得好。”林微被他夸得耳尖发红,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罐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罐子是玻璃的,装着满满一罐桂花糖。是她早上趁妈妈没醒,摘了院子里的桂花腌的,糖霜裹着花瓣,甜得发糯。   “你做的?”江熠接过去时指尖有点抖,罐子贴在掌心温温的,“我妈以前总说,桂花糖治咳嗽最好。”   “阿姨还咳嗽吗?”林微想起江熠妈妈的病,心里揪了揪。   “好多了。”江熠拧开罐子闻了闻,桂花香混着糖味漫开来,他笑得像个孩子,“等周末我拿回去给她尝尝,她肯定喜欢。”   夕阳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林微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张照片,他把草莓糖递过来的样子,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对了,”江熠忽然从书包里翻出张电影票,往她手里塞,“下周六下午有空吗?学校组织去看励志电影,我多拿了一张。”   电影票是粉红色的,印着“高考加油”的字样。林微捏着票边笑:“有空。”   “那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好。”   这几天林微总觉得班里的气氛有点怪。苏曼总爱偷偷看她,陈默见了她也总笑,连班主任都在班会课上说“互助学习效果好,大家要向林微和江熠同学学习”。她红着脸低下头,却听见斜后方传来轻轻的笑声——江熠正用课本挡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周五放学时,林微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老师递给她一叠物理竞赛报名表:“学校下周末有物理竞赛,我看你最近物理进步挺大,要不要试试?”   林微愣了愣。物理一直是她的弱项,以前连及格都费劲,要不是江熠每天盯着她刷题,她现在估计还在及格线徘徊。   “我……”   “试试吧。”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当练兵了,说不定能拿个奖呢。对了,江熠也报名了,你们正好可以一起复习。”   林微的心忽然亮了亮。她接过报名表,指尖划过“参赛选手”那一栏,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回到教室时,江熠还在座位上刷题。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草稿本上,他正咬着笔杆算题,眉头皱得紧紧的。林微走过去,把报名表往他桌上一放:“我也报名了。”   江熠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像要溢出来:“真的?那我们可以一起复习了!”   “嗯。”林微看着他飞快地在草稿本上写“竞赛重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物理课,她总把不会的题攒起来问他,他明明也不会,却总硬着头皮说“等我想想”,然后蹲在操场边啃了半节课书。   “周六看完电影,去图书馆复习?”江熠抬头问她,眼里的光亮晶晶的。   “好。”   周六下午的阳光暖得像棉花。林微在校门口等江熠,远远看见他跑过来,手里攥着两袋草莓牛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等很久了?”他把牛奶塞给她,喘得有点急。   “刚到。”林微接过牛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电影讲的是个贫困生靠高考改变命运的故事,演到主角在煤油灯下刷题时,林微忽然觉得胳膊被碰了碰。江熠正偷偷看她,眼里的光软得像水:“你以前也总在台灯下学到很晚吧?”   林微想起上辈子那个总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的自己,鼻子忽然有点酸:“现在也在学啊。”   “以后不用学到太晚了。”江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认真,“有不会的题问我,我帮你想。”   银幕的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的弧度映得很软。林微攥着牛奶袋点点头,心里暖得像揣了块糖。   从电影院出来时,桂花香更浓了。江熠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往她嘴里塞——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你怎么总给我买草莓糖?”林微含着糖问他,说话都含糊。   “因为你喜欢吃啊。”江熠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小时候抢糖吃,你就爱抢草莓味的。”   林微愣了愣。她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他却记得这么清楚。风卷着桂花落在他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她伸手帮他拈掉,指尖蹭过他的耳朵,烫得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去、去图书馆吧。”他红着脸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脚步都有点慌。   林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赶紧跟上去。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洒满了阳光。江熠把物理竞赛题摊在桌上,讲题时总爱往她这边偏,肩膀偶尔碰到一起,他就像被烫着似的往回撤,却又忍不住再凑过来。   “这道题用动量定理更简单。”他指尖点在题上,离她的手很近,“你看,先确定研究对象……”   林微盯着他的指尖看,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挡自行车时,胳膊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也是这样的指尖,攥着她递的创可贴,说“没事”。   “江熠,”她忽然打断他,“高二那年你帮我挡自行车,胳膊是不是留疤了?”   江熠的动作顿了顿。他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声音低低的:“早好了,没留疤。”   “我看看。”林微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江熠没躲,任由她把袖子卷上去——胳膊上确实有道疤,浅淡的白色,像条细细的线,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还说没留疤。”林微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心里有点疼。   “这点小伤算什么。”江熠把袖子放下来,挠了挠头笑,“以前跟人打架,比这深的疤都有。”   “以后别打架了。”林微看着他,眼神有点急,“阿姨知道了会担心的。”   “不打了。”江熠说得认真,眼里的光很亮,“以后要好好考试,考个好大学,带你去见我妈。”   阳光落在他眼里,把“带你去见我妈”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楚。林微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耳根却红透了。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江熠送她到小区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发梢上,暖得像蜂蜜。   “下周一早上还去操场?”他问,声音有点犹豫。   “去。”林微点点头。   “那……”江熠攥着书包带,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快进去吧,晚了该凉了。”   林微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江熠还站在路灯下,见她看过来,赶紧挥了挥手,转身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片不肯走的云。   回到家时,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剥桂花。见她进来,笑着往她手里塞了把:“刚摘的,香不香?”   桂花香混着晚风飘过来,甜得发糯。林微捏着花瓣笑了笑:“香。”   “江家那孩子刚才来送了罐桂花糖,说是你做的。”妈妈擦了擦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他妈妈还托我谢谢你呢,说吃了糖咳嗽都轻了。”   林微的心忽然软了软。她想起江熠把桂花糖罐揣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妈肯定喜欢”,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什么都对了——有桂花糖的甜,有讲题时的暖,还有个站在路灯下等她回头的少年。   睡前她翻出物理竞赛题,在草稿本上写下“江熠讲的动量定理”,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周六见”。月光落在字迹上,像撒了层糖霜,甜得人心头发软。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林微抱着草稿本笑了笑——原来有些等待真的会结果,就像她等了十年的少年,正在桂花树下等她,手里攥着草莓糖,眼里落着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