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林微就醒了。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纱窗飘进来,混着晨露的湿意,她摸了摸枕边的物理笔记本——是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物,封面边角磨得发毛,内页却还留着当年的红笔批注。指尖划过“匀速圆周运动”几个字,忽然想起高二那天江熠捏着这本笔记皱眉头的模样,他说“这符号长得跟天书似的”,她当时还笑他笨,拿笔敲他的手背。
七点还差五分,林微抱着笔记本往操场走。远远就看见石凳旁立着个身影,江熠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书包放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两个肉包,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里的慌张还没来得及收,见是她,又赶紧别开脸,把包子往石凳上一放:“来了?”
“嗯。”林微挨着石凳坐下,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找到了。”
江熠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喉结动了动。封面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牙印——是当年他抢她本子时咬的,浅淡的痕迹嵌在布纹里,像枚旧印章。他伸手碰了碰,指尖顿了顿又缩回来,声音低低的:“撕坏的那本……对不起。”
“早知道是叔叔撕的,我就不生你气了。”林微揪着书包带笑了笑,晨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其实那天在图书馆……我没去成,是被我妈叫去外婆家了,本来想告诉你的,结果手机没电了。”
江熠猛地抬头看她。他眼里的惊讶像揉碎的光,亮得晃人:“你没故意放我鸽子?”
“谁会故意放你鸽子啊。”林微被他问得耳尖发红,“那天我从外婆家回来都天黑了,想去你家找你,又怕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江熠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在图书馆等到闭馆,以为你是不想给我讲题了,才……”才捏着那张旧纸条蹲在路灯下坐了半宿,后来每次路过图书馆,都忍不住往门口多望两眼。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林微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就懂了。晨露落在石凳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把书包里的豆浆递给他:“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熠接豆浆时指尖蹭到她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却没像往常那样别开脸。他低头咬了口包子,香菇肉馅的鲜香味漫开来,他含混着说:“今天讲三角函数?你上次说这部分总错。”
“好。”
晨光慢慢爬过笔记本,江熠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画辅助线时总爱往她这边偏,橡皮屑落在她手背上,他赶紧用指尖拈掉,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快了半拍。讲完两道题,他忽然从书包里翻出个铁盒子,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盒子是铁制的,印着褪色的奥特曼图案——是他小时候的文具盒。林微掀开盖子,里面躺着枚用红绳系着的弹壳,磨得发亮的黄铜色,底部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熠”字。
“上次篮球赛摔的那天,在操场捡到的。”江熠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厉害,“本来想送你当护身符的,后来吵架了就没敢给。”
林微捏起弹壳,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红绳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他摔破膝盖那天,她蹲在医务室帮他擦药水,他咬着牙不吭声,血顺着膝盖往下淌,滴在白球鞋上像朵红月季。那时候她怎么就没问问,他是不是为了抢球才摔的?
“江熠,”她攥着弹壳抬头,晨光落在他下颌线的疤痕上——是高二帮她挡自行车时划的,浅淡的印子藏在皮肤里,“以前……你总帮我,是不是怕我被人欺负?”
江熠的笔顿在草稿纸上,墨水晕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枚弹壳,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你小时候总被隔壁班男生抢橡皮,那次我看见他拽你辫子,就把他推在花坛里了。”
林微愣了愣。她早忘了这事,只记得那天放学,江熠鼻青脸肿地跑过来,把块草莓橡皮塞给她,说“以后他再敢抢,你就喊我”。原来他是为了帮她打架才挨的揍。
“还有上次在楼梯口,你把三班男生堵着打……”
“他说你考试作弊。”江熠打断她,语气忽然硬起来,“我听见他跟人说,你数学考第一是抄的,就把他堵在楼梯间了。”
林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疼。高三上学期那次模拟考,她数学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三班男生在走廊里阴阳怪气地起哄,她当时红着眼跑回教室,没敢告诉任何人。原来他都知道。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考得比你好,就没人敢说你了。”江熠低着头画辅助线,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总考不过你,物理还总拖后腿……”
“才没有。”林微赶紧说,“你上次数学模拟考148呢,比我厉害多了。”
江熠的嘴角偷偷扬了下,又赶紧压下去,假装严肃地敲了敲笔记本:“别打岔,这道题再算一遍。”
那天的题讲得格外慢。晨光爬过操场的跑道,落在他们脚边的草叶上,江熠讲题时总忍不住往她手里的弹壳瞟,林微算题时指尖总蹭过笔记本上的牙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软,像晨露泡开的桂花,甜得发糯。
放学时苏曼拽着林微往小卖部跑,指着冰柜里的草莓冰棍笑:“快看!去年那家又出了!”
林微刚拿起一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江熠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两根冰棍,见她看过来,把其中一根往她面前递:“给。”
“我有了。”林微举了举手里的冰棍。
“这个不一样。”江熠把冰棍塞她手里,自己咬了口另一根,含糊着说,“这个是奶油的。”
苏曼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江熠,你怎么跟林微的小跟班似的?”
江熠的耳尖瞬间红了,却没反驳,只是把林微手里的草莓冰棍拿过去咬了口,说“这个也好吃”。夕阳落在他侧脸的疤痕上,浅淡的印子被染成暖黄色,林微忽然觉得,好像高三的风都变甜了。
可甜意没持续多久。周五放学时,林微刚走出校门,就看见江熠被个中年男人拽着胳膊往巷子里拖。男人的声音又粗又急:“跟我回家!别在学校鬼混!”
是江熠的爸爸。
江熠攥着书包带不肯走,脊背挺得笔直:“我不回!下周就要月考了!”
“考个屁!”男人扬手就要打他,“你妈今天去医院拿报告,医生说她再生气就要住院!你还敢跟我犟?”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江熠的妈妈……上辈子她好像听说过,江熠妈妈身体一直不好,高三那年冬天还住过院。
“叔叔您别打他!”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伸手挡在江熠面前。
江熠的爸爸愣了愣,打量着她的校服,眼神沉了沉:“你就是那个总跟他一起鬼混的女生?”
“爸!你胡说什么!”江熠赶紧把林微拽到身后,护得紧紧的,“她是我同学,帮我补课的!”
“补课?我看是耽误学习!”男人的火气更盛,伸手就要抓林微的胳膊,“我倒要问问你们老师,让不让学生早恋!”
“叔叔!”林微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躲,“江熠最近学习进步很大,上次数学还考了148,他没有鬼混,他很努力的!”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江熠,眼里的怀疑像冰碴:“她瞎说的吧?你什么时候考这么高了?”
“是真的!”江熠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往他爸面前递,“老师还表扬我了!不信你问陈默!”
男人捏着成绩单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再动手。巷口的风卷着落叶飘进来,林微看见江熠的手在抖,却还把她护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
“回家。”男人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巷外走。
江熠松了口气,回头看林微,眼里的慌张还没散:“你没事吧?我爸他……”
“我没事。”林微摇摇头,看着他泛红的手腕——被他爸拽出了红印子,“叔叔是不是因为阿姨的病……”
“老毛病了。”江熠别开脸,把成绩单塞回书包,声音低低的,“去年查出来的,一直没好利索。我爸急,就总爱发脾气。”
林微想起上辈子江熠高考后填了本地的大学,当时她还笑他没出息,不肯去外地闯荡。现在才知道,他是想留在家里照顾妈妈。
“那你……”
“我没事。”江熠打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快回家吧,晚了该不安全了。”
林微看着他往巷外走的背影,白T恤的袖口还卷着,露出的手腕上红印子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挡自行车时,胳膊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他攥着她递的创可贴笑,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原来他总把疼藏在心里,像把钝刀,慢慢磨着,却从不让人看见。
“江熠!”林微追上去,把手里的弹壳往他口袋里塞,“这个你带回去,阿姨看见说不定会开心的。”
江熠捏着口袋里的弹壳,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忽然回头抱住她。
他的胳膊勒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林微的脸瞬间红透了,刚想推开他,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林微,等考完试,我带你去看我妈好不好?她总问我,那个帮我讲题的女生是谁。”
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林微把脸埋在他T恤上,轻轻“嗯”了一声。
巷口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片完整的云。林微攥着他的衣角想,原来有些伤疤不需要刻意揭开,就像有些心意不用刻意说出口——他护着她的那些年,她记着他的这些天,早就在心里长成了藤蔓,绕着晨光,缠着晚风,慢慢把两个名字系在了一起。
回到家时,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翻她的旧相册。看见她进来,指着张照片笑:“你看你小时候,总爱跟隔壁江家那小子抢糖吃,他还总让着你。”
林微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正抢小男孩手里的草莓糖,小男孩皱着眉往后躲,却把糖递得更近了些。背景是老院子的石榴树,红通通的果子挂在枝上,像串小灯笼。
“他就是江熠?”林微的指尖碰了碰照片上的小男孩,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从抢糖吃的小时候,到躲在操场讲题的高三,绕了那么久,还是走到了彼此面前。
妈妈把相册合上,摸了摸她的头:“江家那孩子命苦,他妈身体不好,他爸又急脾气。上次我去医院碰到他妈妈,还跟我说,熠熠总念叨你,说你帮他补课呢。”
林微的心暖烘烘的。她想起江熠攥着弹壳的样子,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忽然觉得,高三的辛苦好像都变得甜了——有个人陪着刷题,有个人记着你的喜好,有个人把你的名字藏在心里,连带着那些难熬的日子,都成了值得珍惜的模样。
睡前她翻出江熠给的错题集,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等春风来,等你带我去见阿姨。”月光落在字迹上,像撒了层糖霜,甜得发糯。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林微抱着笔记本笑了笑——原来有些等待从来不是空的,就像她等了十年的答案,正在晨光里慢慢发芽,带着草莓糖的甜,和少年掌心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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