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怀凉已是有夫之妇,悲慈忍不住又往人潮涌去的方向凝视,虽已看不到裘凌锦的影子,但他与怀凉暧昧依靠的画面仍旧鲜活在眼前,不禁呢喃:“他这样……好吗?” “我劝过他,但他一意孤行要带她回来,并且还要……” 金鸣支支吾吾,但她听懂其中意思,像他这样的人,明知而为必有目的,至于为了什么只有他清楚。 此刻行宫周围欢腾的气氛渐渐衬托她的晦暗与寂寥,不问更多,她知趣地转身返程,他往后的日子与谁有缘共渡,她又会与谁喜结良缘,这些都已不会再有交集。 在妙音庵中安静几日,佑宁与静慧又开始筹谋起迁徙之计,谈到要去哪里不曾提及太极国,似乎把前阵子收到怀凉来信彻底忘记。 悲慈在一旁学着缝补衣服,不时针尖扎到指腹,疼的将指头往嘴里塞,她发现佑宁缝补时,眼睛就算眯成一条快要闭上的缝了,也看不清楚针眼和线头有没有对上,直到最后只能叹一声气,让静慧帮忙穿针引线,静慧也是折腾一阵才成功。 两人老去太快,悲慈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在院子里哭闹,佑宁来拉扯她时,她的头发还是乌黑茂密,面容隽秀无瑕,如今不知不觉头发已经从发根花白一大片,面颊上也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更不用说身段没有从前灵活,走路也变得吃力不便。 从前还不觉得什么,自从行宫回来后,她忽然懂了她们的老去,于是从前佑宁承担的活计,她都尝试慢慢接到自己担子上,缝了半天衣服终于收工,她又去院子里挑水劈柴做饭,忙了许久,摆上一叠炒糊了的白菜梆子,三人坐一起粗茶淡饭说说笑笑,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凄凉。 多日不见的五公子趁饭点过来,独自一人闷头到院子里踱步,心事满怀的模样。悲慈端着碗碟准备去井边冲洗,被他迎过来拦截:“你这几日可好?那衰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她摇头,察他有些焦虑,心想应是担心她又要与裘凌锦有牵连,赶紧将油乎乎的碗碟举到自己身前:“五公子你放心,太子殿下现在已有新欢,以后不会再想到我了,我以后会过上从前的安稳日子。” 五公子不屑裘凌锦的乖张跋扈,暗暗冷哼一声,似有怒气但忍下去,转而仔细观她今日换上旧布衣好劳作的模样,心情好了一些:“你现在什么打算?” 她生怕他又要提成亲的事,连忙装傻答非所问蹲到井边,捏着碗碟连带双手浸到冰水里,捡起丝瓜烙不停打圈擦洗,就算双手冻得通红也坚持洗干净了才捞出来。 她将碗碟放回灶房的碗橱,又转身到灶膛收拾零散的柴火,看他追过来,叹气讲:“妙音庵已经关门了,我们也待不了太久,得重新找个地方。” “既然要重新找落脚地,为何不考虑我那儿,我在城中置办了几处房屋,有大有小,你若不想与我同住,我就安排你们三人到小院子里独居。” “暂时不必了,如果我们找不到新的落脚地,至少还有个妙音庵可以遮风挡雨。” “那你们平时吃穿用度呢?没有收入就等于等着饿死。” 这实话刺耳,好在先前裘凌锦给她藏的银子足够她们过上很久很久的清贫好日子,她也就不急,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他。 五公子跟在身边不死心劝解,多情似水的桃花双眸仔细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枝桠繁杂的柴火不时勾到她布衣上,便挽起袖子帮她一起整理,虽然与她一样对劳务生疏,还在狭小的灶膛里不时相撞,但两人齐心协力收拾,最后奇迹似的把纷乱的柴火捆得整齐规矩。 他拍拍沾灰的手,又抓了抓泛痒的脸颊,留了几道乌黑的痕迹,悲慈扶着酸疼的腰起身时刚好瞧见,顺手用手心抹几下他的花脸,他趁机抓着继续贴在脸上:“你的手好小。” “我不常干活,但以后要经常干活了。” 她又问东答西,急急抽回手藏到身后,小鹿似的蹦跳往外走,门口此时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人,用绢绸裹着脑袋,只露出一双如丝眉眼,腕上挽着一个小小的漆盒,扶着门框失神望着他们。 她见悲慈上前询问,冷不丁后退一步,支支吾吾讲:“我,我来上香,小师傅你是这里的人吗?” 悲慈点头,发觉这双魅惑忧郁的眸子在哪里见过,五公子忽然路过她追到门口的女人身前,不客气指向院门:“这里已经关门了,你出去!” 女人立定住脚步,仰头痴痴望着他:“你也是来上香吗?” “我认识你吗?” “不……不认识,公子你行行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悲慈听她哀怨,赶紧过去解围,埋怨五公子对女人太粗鲁,让他好好说话,他冷静好久才冷冰冰地告诉女人:“附近多的是寺院,你要去哪儿都行,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 女人慢慢解开绢绸,露出柔美的面容,一双如月牙的细眉在白皙的脸上微微展动:“我听说这里许愿最灵,我夫君丢下我出去经商很久都没有回音,我想知道他现在身处何方,什么时候能回家?” 悲慈动容,便主动带她去了佛堂点香,她身段纤细又着贴身合适的衣裙,双手合十虔诚在灯火摇曳里流光溢彩,让悲慈看迷了眼,忍不住问她:“你长得如此美丽,为何你夫君要丢下你?应该宠你都来不及。” 她慢慢放下双手,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悲慈:“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找了他很久,他不让我知道他在哪里,我便想尽办法日日打听他的去处,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外又遇新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贸然找过来了。” “那你找到他没有?” 悲慈捧来一座莲花灯到她面前的供桌,边教她添油,边可惜地问询着,得她一时半会儿的沉默,她知自己问出格了,立马撇开了话题:“是我多嘴,娘子你叫什么,我还是去给你写功德簿吧。” “诗章难赋心中苦,幽怀怎遣意悲凉。” “什么?” 她幽怨的目光轻轻落到悲慈身上:“章怀凉,悲慈娘子,我就是前阵子与你通信来往的那位,素未谋面的亲信友人,今日我特意过来见你,想问问你,是否见过我的夫君?” 悲慈手里的莲花灯落到供桌上,捡回来时幸亏没有受损,她心跳七上八下地不停蹦窜,意外还真有怀凉这人,此前以为是那骗子假借她名义写的信,于是让她带到寮房里,摁着她的双肩坐在榻边,兴奋地仔细观察她:“我没想到你是真的,活生生的人,你是从太极国来的吗?” 怀凉警惕地点头,刻意挪开一点距离,与她远了点:“我随你们太子来的飞云国,你昨日如果上街应该见到过我。” 提起裘凌锦,悲慈笑容黯淡了不少,但很快打起精神要坐到她身边,近距离欣赏她这等美貌。 “你,别靠近我。” 怀凉却略有惊恐地又挪开一点距离,似乎在害怕什么,这让悲慈意外又受伤,想不明白信中两人交谈如此友善,为什么一见到她,却又与见到鬼怪一般害怕。 她起身退远了点,想到自己的落寞,心想也难怪她会不乐意靠近:“如果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先去忙了,你请便。” 见她要走,怀凉又起身追了几步,生怕让她从眼前消失:“你等等,我问你,刚才与你在灶房里收拾柴火的男人……是你的什么人?” 悲慈颔首,看着手心在布衣上抹来抹去,低落讲:“之前在县衙遇到,差点要成亲的男人,他叫五公子。” “成亲……” 怀凉咬唇不安,又问:“是嫁于他做几房小妾?” “他说明媒正娶,做他正妻。” 她听闻忧愁满面,继续问些她的打算,一时间与村头闲居嚼舌根的婆婆妈妈无异,悲慈眼前又浮现出她在马上与裘凌锦暧昧相依的画面,轻声嘀咕讲:“我还想问你什么打算呢。” “怎么回事?” 五公子此时找到寮房来,看到悲慈满脸失落,脚尖在地上打圈,心里有数定是怀凉在欺负她,顺手推她后退了几步:“滚远点!再让我看到你来找她不愉快,小心我饶不了你!” 他过于阴郁凶狠,把悲慈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去解围,看到怀凉孤立原地悲伤的模样,于心不忍下想抱抱她安抚,刚靠近就让一声呵斥制止:“就凭你也敢欺侮她?” 这声音过于熟悉,像道惊雷劈到她身上,果然裘凌锦带了金鸣匆匆赶来,早一步将怀凉护到自己身后,却仇视着她讲:“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怀凉,谢悲慈你今天就给我听好了,这是将来的太子妃!你敢再欺负她,我一定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