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先感到吵闹,然后才隐约辨认出说话的声音来自熟人,慢慢感到身体的直觉完善起来,睁开眼。 坐在床沿的是沃杰奇,坐在跟前矮椅上的是拉迪斯拉夫·里巴克,村子里另一个射箭技术比较好的人,长年跟伊丽莎白战斗在打鸟械斗抵御魔潮的一线。父亲是位没有爵位世袭权的下级骑士。他一脸惊喜地探过头:“你醒啦?我是拉迪斯拉夫,你还记得我吗?” 伊丽莎白捂住脸,一动就感觉胸口的伤痛连着全身一起痛:“我又没疯!” 沃杰奇转过头看她:“医生说让你别乱动。” 伊丽莎白把手缩回被子。 沃杰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菲利普死了。” 拉迪斯拉夫低头遮住眼睛。伊丽莎白愣了会,最先涌上来的居然是荒诞感,感觉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居然真的就这么死了?然后她才感到悲伤,咬着下唇看了半天天花板,说:“那他妈妈治腿的钱你们给了吗?” 沃杰奇叹了一口气:“给了。” 拉迪斯拉夫和沃杰奇告诉她,教会派人下来查过尸体,验证了魔化异变的假设。红月初升、四星连珠本就是一天之中自然魔力最旺盛的时间,没有防备的一行旅人遇袭,是很正常的情况。此前也有报过数起野狼或其他野兽变得异常狂暴、吓不退的袭击案件。如果不是北霍格尔卡治安和路况都太差,导致遇袭事件本身太多,也许教会能更早紧张起来。 “已经确认是自然魔力异变了吗?”伊丽莎白很无奈,“今年冬天又要防魔潮了吗?” “今年还好,晚星会在冬天结束之前穿过银河。所以自然魔力很快就会消减下去。”拉迪斯拉夫说。 伊丽莎白耸耸肩:“但是已经开始异变了。晚星穿河前夜会成为魔潮的高峰期。” 她顿了顿,补充:“所以我们从今天开始祈祷吧。” 此外当然还有提前做好防御工作。 教区还会通过广播组网尽早通知其他北霍格尔卡各级管理者(合法和非法的),通知各地区做好准备。 伊丽莎白跟着村里的成年男人们顶过四年魔潮,已经混得相当娴熟。富有经验的老战士,子爵贝德里赫·胡达克和他的老战友扬·巴拉兹、哈维尔·里巴克们给出他们的谋略与智慧,而勇敢健壮的年轻人,拉迪斯拉夫和伊丽莎白们冲在前面用尽最后一份体力。 事实上,由于非常能打,年轻的伊丽莎白已经隐约有成为领袖之势。 如曾在库查家的狩猎场上所言,作为胡达克子爵领的重要军事劳动力,伊丽莎白在子爵领是真的有地。 她3岁那年,母亲福尔考什·多萝焦带她逃亡到北霍格尔卡。 当时胡达克子爵领刚经历完一场大魔潮,一派萧条,所以愿意接收难民,但只允许她到没人的荒地耕种。 一个女人当然不可能真的能迅速开荒,一时间只能居住在愿意收留她们母女的克里斯蒂娜·塞尔娜家,和晚年连丧三女一子的塞尔娜妈妈一起织作、拾穗,靠村里其他人的怜悯勉强生存,在半年后一次商队经过村庄后就失踪了。 也许是被拐卖,也许是自愿的,大家都不知道。 塞尔娜妈妈的最后一块地为了给小女儿祈福卖掉了,领主子爵可怜她,所以帮她付了剩下的钱,让她留下家里最值钱的门板御寒。 伊丽莎白童年的记忆除了3岁前模糊的繁华和苦难之外,就是3岁后清晰的疲惫和压抑,因为同龄的小孩打不过她,所以更大的、有父母的穷孩子们会联合起来欺负、孤立她,在拾麦穗的时候都故意挤她,让她捡不到几株麦穗,她拎着篮子哭着回家向塞尔娜妈妈告状,那些大孩子说她的亲生母亲是个婊子,养母是个活不到下一个春天的老太婆,所以她未来也会成为一个早死的婊子。 塞尔娜妈妈只能将她抱在怀里,任她哭泣,然后煮粥的时候还会从不多的总量里给她多分很多很多来喝。但她还是饿。 就算这样她仍然能揍服所有同龄的男孩子,仅出于塞尔娜妈妈的教导才没有干过抢劫、偷窃别人的罪行。 下一次吃饱饭要等10岁那年,同龄的沃杰奇拉她去冒险,她说她很饿。后来她就跟着沃杰奇们吃饭,能吃得非常饱,豌豆和蘑菇管饱,偶尔还有肉和新鲜白面包。她很能吃,尤其喜欢吃羊肉,但在子爵老爷嫌弃家庭支出仅因支援了一对孤儿寡母就暴涨之前,她就迅速窜起了个子,弓箭和骑马的天赋甚至比美貌还要尖锐地显露出来。像一种神迹。 虽然治世的箭术只能拿来射兔子娱乐,但乱世的力量能拿来干远远更多的事。如果她的母亲也早早展露出这种能力,几乎没有政权能拒绝收留,可惜乱世女人利用美貌常会遭致暴力,暴力本身倒成了财富。 12岁那年冬天,子爵领迎来伊丽莎白见到的第四场魔潮,前三次她都跟别的老弱妇孺一起躲在地窖里祈祷,这一次她亲了亲当时比她明显矮一截的沃杰奇的额头,吻别塞尔娜妈妈,就转身走上了前线。老子爵贝德里赫·胡达克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只叹息一句“还这么小”,不知道她真的有这么小,就跟对待别人一样,给了她一件不合身的简陋皮甲套上,因为佩刀不够用所以让她用斧头。伊丽莎白要再等两年才能拥有优先选刀的权力。 如果他当时就知道这个有点怪力的小丫头才跟他儿子一样大,他会把她踹进地窖的。 她站在箭楼上拉弓拉到右手虎口磨破皮出血。这是一次小魔潮,没有源源不断的新敌人,所以对手们很快就只剩下了冲破箭雨的那些,都在近距离,伊丽莎白需要扛着斧头下箭楼一个一个砍。砍多了就会很累,刀片也会钝,到最后几乎是靠砸的。 她看到另一个大孩子被两只小魔怪和一只野狗纠缠,拉迪斯拉夫这年只有15岁,离成年也还有3年,现在还在手忙脚乱,她过去帮忙,很快把野狗和小魔怪们杀死。拉迪斯拉夫惊喜又微妙地羞愧:“丽兹?” “是我。”她抹抹脸上的血,仔细看了一下拉迪斯拉夫·里巴克,这个以前参与孤立她、甚至因为小爵爷之子的身份和略超别人的力量所以显得像个小首领的家伙,以前能仗着身高优势把她推进水沟,这时候倒是明显比她更矮了。他们两年来几乎没有交集,他就跟个怪物一样从小孩子窜成少年,喉结分明,下巴毛茸茸的。 她一拳打到他鼻子上:“叫你他妈的骂我婊子!” 魔潮结束之后,哈维尔·里巴克骑士把自家的一块地划给伊丽莎白,以感谢她救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并勒令拉迪斯拉夫向所有以前嘲笑、辱骂、欺负过的村里人挨个道歉,包括伊丽莎白和塞尔娜。虽然这么多年了细细碎碎的小矛盾也数不清楚,伊丽莎白自己都不记得谁骂过她什么了,毕竟拉迪斯拉夫多少还是个小头目。当年那些躲在大孩子后面冲她做鬼脸的小孩子更是没机会记住了。 伊丽莎白自己很少真的下田,她天天在外面晃,塞尔娜妈妈一个老太太也收拾不过来,主要靠花沃杰奇的钱雇人去种。后来无论是村庄冲突械斗还是魔潮,她和拉迪斯拉夫都会活跃在一线,对子爵领渐渐重要起来。 胡达克家也给她送过地,也是为了感谢她对村庄的贡献。 所以伊丽莎白在胡达克子爵领是真的有地。 今年她也是连秋收都花钱包了出去,没怎么种过自家的地。在躺了半个月能动起来之后,她主要忙着准备防御和跟着当过霍格尔卡正规军官的老爵爷训练农民们队列、行进、进攻。毕竟在神迹之外更多庸人,分清左右甚至东西南北、能用十二点钟表示方向、搞清楚一到一百的数字、不顺拐、能服从上级命令的人,已经可以成为这个倒霉时代的军人了。 她往往傍晚空闲,因为很多农民都有夜盲症,到了晚上没法办事。如果这时候没有别的事,会陪塞尔娜妈妈干农活。 在农业上,她倒是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天赋,只是可以躺在柔软的土地上,和塞尔娜妈妈的絮叨声一起吹北霍格尔卡清凉的晚风,就很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