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与黑暗时代 · 第十章狼

　　伊丽莎白只有胳膊上被扭出了擦伤，米罗斯拉夫也只是被打得痛，甚至连伤痕都没有。　　当库查家的人赶来询问情况时，两人都自知理亏，互相打掩护，含糊其辞。伊丽莎白给沃杰奇私下讲了米罗斯拉夫诋毁他、所以伊丽莎白把米罗斯拉夫揍了一顿的事情，把沃杰奇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匆匆带着伊丽莎白和三个随从先回程了，不耐颠簸的父母则落后一些。　　布茹尼是北霍格尔卡首府，被东黛森区环抱，而胡达克子爵领位于西黛森区欧都赫特省，驾车需要走两天。　　北霍格尔卡主要经营农业，多山区，近年南方战乱，北方寒灾，大量流民涌入，而北霍格尔卡自身也收成欠佳、政治僵硬、魔潮频仍，虽然勉强还可以维持住社会稳定，但土匪路霸也已经多得影响正常商旅通行了。　　因此伊丽莎白一行人需要同时担心野兽和土匪。在感情上他们更担心土匪，所以他们也有所准备：除了包着铁皮的车轴和每个人多少都能扛起刀剑挥两下子的体力，还有四张延时火球术卷轴和两只经乌溪教区批准后合法持有的附魔火枪。　　未经训练的人很难迅速应对纯工技火枪的装填、瞄准和养护，而比火枪威胁更大或者制作更精巧的热武器基本都批不下来，据说是因为枪支会动摇信仰之力本身，所以大陆西部全十四教都对此严防死守，有些历史上曾发挥过赫赫威力的热武器可能已经被消灭到只剩历史了。一般非法武装部队找到施法者的概率都比装备高杀伤力任务的概率更高——比如南方那位鼎鼎大名的赫里斯托，他本人就是神术师，手下有光高阶施法者就有十几个，但步枪只搞到两支，一支是难用的德莱赛针发枪，一支是稍微好用一点的勒贝尔1886式步枪，总的来说都不太好用。而沃杰奇为伊丽莎白申请的第三支火枪现在还在待审批。　　但这个火力已经足以震撼绝大多数不成气候的小土匪了，二百米内火枪，四百米内弓箭，伊丽莎白基本都能在一击之下命中。人类的斥候最多需要打两个，狼、野猪、鬣狗的群落往往见到火与剑的反光就会踟蹰，单独捕猎的熊豹之属在一百二十磅的硬弓面前全是白给。伊丽莎白一行人带够了干粮，除晚上休息外，只为驾车马匹所需停下休息，全程匆匆赶路，一直走到第二天下午都平安无事。　　所以已经颇有倦意的大家一开始都没有太在乎后面跟着的几只黑狼。伊丽莎白坐在车辕上，远远看到有两只狼一直坠在后面，直接掏出硬弓，从容拉开，左边那只应声倒下，从眼眶直接贯穿脑袋，哀嚎声凄厉尖锐，良久不绝，渐渐止息。　　伊丽莎白放下弓箭，进车厢把另一个随从利博尔·科瓦奇扒拉出去轮岗，顺便找沃杰奇聊天：“我觉得我招狼，我听说别人的商队都是见野猪比较多，我每次一出来就见的狼。” 　　沃杰奇托着脸：“福尔考什在古霍格尔卡语里就是狼的意思。” 　　伊丽莎白笑：“这是个霍格尔卡大姓呢，那每个霍格尔卡都得招狼了……伊芙朵吉雅·库查卡还说‘贝洛’是个国王的名字，别说我就不叫贝洛，世界上叫贝洛的人那么多，圣伊斯特万的王冠也不够每一个‘贝洛’戴的。” 　　沃杰奇嗯了一声，托着脸想了一会说：“那你要不要我教你跳那种贵族的交际舞？” 　　伊丽莎白激动点头：“要！” 　　沃杰奇说：“好，我回去就教你。” 　　过了一会儿，利博尔上来喊伊丽莎白外面的狼还在跟着，即使点了火也没被吓跑。这让伊丽莎白感到很奇怪：“饿疯了吗？” 　　她嘟囔着“那也不能吃人”钻了出去，果然看到又是两只狼走在最近的位置。　　伊丽莎白张满弦，再次射死一只。　　这回狼群明显有所退缩，四处散开，伊丽莎白坐在车辕上慢慢看着那头哀嚎着翻滚的斥候狼消失在地平线后，再次钻进车厢，就着沃杰奇的手啃了两条肉干。余下一位休息的胡达克家随从菲利普·科瓦奇坐在车厢另一头，看得把刚掏出来的肉干喂给自己吃了。　　马车再驾驶过一段路程，前面驾车的戴立克·托特把马车停下，大声问后面的人现在能不能休息了，马再跑就要废了。　　伊丽莎白搭着箭跳下来，不远处能隐约看到狍子的身影，她立刻弯弓射下，狍子扑起来又倒下。她看了一会，没有别的动物凑过来，就说：“应该没问题了。” 　　菲利普在车上探出头：“我去拿！我要吃烤狍子肉！” 　　戴立克吹了一声口哨，卸下马嚼子让马匹吃草。菲利普跳下来，拔出腰刀走去捡狍子。沃杰奇也拿着一支火枪走下马车，和抱着弓的利博尔一起蹲在地上发呆。　　伊丽莎白转身去拿另一支火枪，突然听到菲利普大叫一声，立刻握枪转身，看到竟然是有几只狼扑向刚抓起死狍子的菲利普，他被吓得抓着兽尸就往回跑，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刀，狼群却像疯了一样不知畏惧。伊丽莎白立刻扯开火绳，魔法催动的枪机迅速将引爆的火药向前推去，击中了跳到菲利普左大腿上的一只狼。　　沃杰奇也迅速反应过来，在附魔的帮助下击中菲利普另一边跳得最高的狼。利博尔则只是搭起箭，害怕误射到菲利普而不敢发动。　　火枪短时间无法连击，所以伊丽莎白直接扔下火枪，大喊一声“把狍子丢掉！”菲利普才反应过来，迅速把手里的狍子尸体扔掉。　　几只野狼果然被吸引过去撕咬，剩下的却依然纠缠菲利普，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大骂脏话，忍不住哀叹：“哪来这么饿疯了的野狼！” 　　伊丽莎白看距离渐近，把腰间的匕首直接扔过去砸中一只飞扑起来的狼，随即直接拔刀下去帮菲利普砍狼，利博尔和戴立克也拔出刀过去帮忙。　　奇妙的是，除这些穷追不舍的疯狼之外，没有新的狼加入战局，于是剩下的狼很快就被消灭，但四人身上也都多少带了些伤。伊丽莎白用胳膊帮菲利普挡了一击，狼牙狠狠嵌进肌肉，随即便被拦腰砍断。　　伊丽莎白急切地灌了一瓶治疗药水，手臂上的伤口迅速翻卷着长出新肉。她指挥着剩下三人检查战场，这回他们再捡兽尸倒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围到狍子尸体边的几只狼也被利博尔和伊丽莎白全部射杀，这回是利博尔过去捡，倒是能正常捡回来了。　　伊丽莎白看到狼皮有古怪，伸手去扒了一下，看到有几只狼的毛皮里藏着雪花一样的银色花纹。沃杰奇探头看了一眼，说传说里野兽确实会受到魔力波动的影响发狂，具体的症状他也需要继续去查典籍，甚至得去咨询历史或动物学方面的神祇。　　“总之就是有了古怪的症状吧，反正狼都疯了。你们先用普通草药敷一下，我们很快就赶回人居区了。如果再遇到问题，你们直接也喝治疗药水。”她从沃杰奇手里接过剩下备用的治疗药水，再翻出来延时火球术卷轴，都发给众人，然后嘱咐沃杰奇如果再遇到事情直接发求救信号，子爵领的有人区已经不远了，如有万一，也许可以等到救援。　　“尽量别喝吧。”菲利普叹着气给自己大腿缠绷带，“好贵的。” 　　沃杰奇说：“要是真出事了你还是喝吧，不扣奖金。” 　　伊丽莎白耸耸肩：“尽量活下去吧，小伙子们。” 　　马车夫换成利博尔，他戴好辔头，继续驾马向前。伊丽莎白和戴立克坐在车辕两边，拿着重新上好火药的火绳枪，腿上压着弓。匆忙收拢的野兽尸体装在网里拖在马车后，随着尘土飞扬散发出愈加浓郁的血腥味。　　落日迟暮，血月高升，一直没有新的动静出现，伊丽莎白只是越来越感到紧张、压抑，紧握住枪与弓，热血慢慢涌上她的全身。　　直到群星渐渐显现，四颗明亮的大星即将勾连成线——伊丽莎白突然直觉惊慌，大喊：“发信号！遇袭！喝药！！！” 　　群狼几乎瞬间暴动，呼啸着涌出！　　信号灯窜上云霄，众人切断拖网，开枪，然后撕开火球术卷轴丢出去，皮毛和草木烧焦的气味蔓延，然后是弓箭，但是狼群太多、太快，很快就扑到面前，需要拔刀相迎。伊丽莎白砍断一头咬开车板的狼，冲沃杰奇喊：“躲我后面！” 　　四星连珠升空，天象宁谧，人与狼剧烈混战。利博尔砍断缰绳，马的呼啸声混淆着惨叫。伊丽莎白看到菲利普瘸着腿跳下来，手上挥刀的力道不减。她已经失血得好像有点神志不清，只能看到他很快淹没在狼群之中，居然不动了——旧时相处的记忆一闪而过，小吝啬鬼幼年的毛躁样子好像重现，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喊了一句：“别省这点钱了！” 　　当手腕被咬得佩刀掉落后，在一头格外灵巧、庞大的灰狼跃过车架扑上她的胸膛时，她也只能往后一靠，压住沃杰奇，希望他能努力自救，从此再也没有她这么好用的保镖陪着了。　　“别死。”她听到沃杰奇压抑着哭腔的低吼，一个像匕首之类的小铁器被塞到手里。　　伊丽莎白下意识挥出，狠狠扎进这头狼的背后—— 　　整个疼痛和喧闹的世界被凝结，她清晰地感到手上的皮毛渐渐干瘪，灰狼异常地小下去，松开嘴。那是生命力，她意识到，这只匕首在快乐地吸收生命力，将汲取来的这一切奉送给她。她感到晕眩——是否因为失血过多？——不，她极清醒地拥有了新的需求，在这样一切都沉醉的状态之中—— 　　突然很明亮的两声枪响击破了夜空，马蹄声之后是人声：“胡达克大人！丽兹！” 　　“妈的。”伊丽莎白听到沃杰奇低声骂，从她手里抢夺匕首。她下意识紧握住不放，沃杰奇惊惶又可怜地抽泣一声，她勉强还知道自己在保护的这个人是谁，选择放开匕首。　　接着她就彻底晕在了沃杰奇的怀中，最后的印象是混乱的马蹄声和男女的尖叫声，沃杰奇·胡达克紧紧环抱的双手，头顶被下巴轻轻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