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靠岸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江水。三红缩在二举背后,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角。街巷里飘着腐烂的橘皮味,混着不知哪家熬药的苦涩。
“从后门走。”二举压低声音。他推开一扇斑驳木门,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斜照进来的夕光中浮动,角落里堆着几个蒙灰的药箱。
三红踢到门槛时踉跄了一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淤青。她下意识去扶墙,指尖触到冰凉砖石的瞬间,忽然想起昨夜码头边白虎说的话——“瘟君要的是天庭。”
“你爹书房在哪?”她抬头问。
二举没应声。他走到里间,掀开一张蛛网密布的帘子。霉味更重了,架子上摆满褪色的药材标本,最底层躺着个铜制秤盘,秤砣锈得发绿。
三红跟着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药方。有张纸边角卷起,墨迹洇开处写着“荆芥穗五钱”。她瞳孔猛地收缩:“就是它!”
二举转头看她抓起那张纸,颤抖的手指几乎戳破纸面。“瘟君把荆芥穗换成马齿苋……害我爹被贬……”她咬牙切齿,“可这字迹不是你爹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二举脸色骤变,拽着她躲进柜子。木板缝隙里透进一线光,映出两个模糊人影。左边那个背影像火旺,右边的人腰间玉佩晃动,在地上拖出蛇形阴影。
“裴中天说得对。”火旺的声音隔着柜门闷响,“只要再换一味药……”
后面的话被风声吹散。三红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二举突然捂住她嘴,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指甲陷进她皮肤。
等脚步远了,三红甩开他怒视:“你爹和瘟君一伙的?”
“不可能!”二举吼完又压低嗓音,“我亲眼看他喝下那碗毒药……”
“那你亲眼看见谁下的药?”三红冷笑。她转身掀开柜门,夕阳余晖淌进来,照亮墙上一幅旧画像。画中男子抱剑而立,眉眼与二举七分相似。
二举怔住了。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暴雨夜,父亲浑身湿透冲进太医院,怀里抱着个黑布包袱。次日清晨,他偷溜进去看见包袱里是柄断剑,剑鞘上刻着半道闪电纹。
“白虎的虎牙簪……”他喃喃自语。
三红正翻找书架,闻言回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二举摇头,弯腰去搬药箱。箱子比想象中沉,底板松动时掉出半截玉簪。断裂处沾着暗红血渍,在暮色里泛着诡异光泽。
三红凑近细看,突然抓住他手腕:“这簪子……吴夲神医的信物?”
二举触电般缩回手。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父亲总爱摩挲这截玉簪,每逢月圆还会偷偷往江里洒药粉。去年瘟疫爆发前夜,有人送来个漆盒,盒盖上画着条盘蛇……
门外传来犬吠。二举将玉簪塞回箱底,推着三红钻进地窖。木板合拢的刹那,他看见自己袖口沾了灰尘,灰尘里混着点点金粉——像极了黑龙鳞片碎屑。
地窖里堆满酒坛,酸腐气息刺鼻。三红摸索着墙壁,指尖突然顿住。某块砖凹进去半寸,砖缝里嵌着根银针。她拔出来对着气窗细看,针尾刻着极小的云雷纹。
“这是……”二举瞳孔骤缩。他想起每次诊脉,吴夲总会先用银针试毒。有次失手扎破手指,血珠滴在脉案上,晕开了“隐忍”二字。
三红突然按住他肩膀,指腹蹭过他颈侧一道淡疤。那是小时候被鞭子抽的,摸起来像蜈蚣趴着。“你爹打你的次数……和瘟疫爆发的年份一样多吧?”
二举僵在原地。这些年挨打的记忆翻滚而出,每道伤疤都对应着一场瘟疫。最严重那次,父亲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十鞭,就因为他偷偷给灾民送药——那天他分明记得,药箱里装的是荆芥穗。
地窖外传来靴子踩碎枯叶的脆响。二举捂住三红嘴,两人蜷缩在酒坛阴影里。门缝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映出个人影轮廓。那人腰间钥匙叮当作响,正是他出门时常带的九把。
三红突然咬住他手掌。血腥味弥漫时,她指向头顶——有个酒坛正在缓缓倾斜,坛口渗出的液体滴在那人鞋尖,留下道蜿蜒痕迹,恰似蛇行轨迹。
二举瞳孔剧烈震颤。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左颊却多了道蜈蚣状疤痕,正是他自己颈侧那道伤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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