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偏殿中烛火摇曳,映得瘟君手中折扇忽明忽暗。他斜倚在紫檀案前,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二举身上。
“你倒是识时务。”瘟君轻叩桌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吴夲那老顽固,竟会收了你这样的徒弟。”
二举低垂着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苦涩笑意:“我不过是贪财小人,哪比得上他高洁?只可惜……他也从未真正信过我。”
瘟君轻笑一声,将折扇一合,敲在掌心:“不错,识得人心方能立身于世。既然你愿弃暗投明,我自当倾囊相授。”
拜师仪式简单而诡异。瘟君命人取来一碗黑水,让二举饮下。那水入口腥涩,似血非血,滑入喉中却无灼痛。二举心中微动——这是试探,也是接纳。
仪式结束,二举起身时故意踉跄一步,一枚钥匙从袖中滑落,跌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瘟君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只随手将那枚钥匙捡起,收入袖中。
“明日,你便去百草园走一趟。”瘟君淡淡道,“告诉他,你已脱身,暂避风头。”
二举低头应是,退至门外时,回头望了一眼。瘟君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毫不在意。那一瞬,二举背脊发凉。
晨雾未散,药香弥漫。百草园内,吴夲正在整理药材,三红坐在门槛上擦拭渔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你说二举真能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吴夲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道:“他会回来。”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二举站在门口,衣衫略显凌乱,脸色苍白,右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
三红立刻站起,手一扬,渔网已绷在掌间:“你怎么敢回来?”
“我是来求救的。”二举苦笑,“我不是叛徒。”
吴夲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不语。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进来吧。”
三红皱眉盯着他,却没有再阻拦。
屋内,二举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放在桌上:“这是瘟君给我的‘梦魇散’,他说让我给你用。”
吴夲接过瓶子,指尖拂过瓶口,玉簪断裂处闪过一丝微光。他没有打开,而是将其放入药箱最底层的抽屉,与其他旧药混在一起。
“你为何要这么做?”他问。
二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曾以为,只要活得体面些,就值得妥协。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吴夲看着他,良久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他相信我。”二举眼神坚定,“然后……毁了他。”
金銮殿上,朝臣济济,议论纷纷。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凝重。阶下,朱砂身着素衣,静静跪着,发间血簪滴落一滴红痕,在地面洇开成小小的印记。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天象异变,灾厄频生,唯有立朱砂为后,方可平息天怒。”
群臣附和,声浪渐起。
朱砂低头,嘴唇微动:“天命如此。”
皇帝望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曾信她,也曾疑她。如今,她的孩子腹中尚存,她的命运却已与国运相连。
“朕……准了。”他终是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般清晰传遍大殿。
朱砂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重重磕下头去:“谢陛下隆恩。”
她起身时,眼角掠过一抹泪光,却无人注意。她知道,自己已被推上风口浪尖。她不愿,却又无法回头。
夜幕降临,百草园内,灯火昏黄。
吴夲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银针,针尾刻着“逆”字,极浅,几乎不可见。
三红靠在门边,低声问:“你觉得他可信吗?”
吴夲轻轻摩挲着银针,半晌才道:“他若真想背叛,不会留下这道记号。”
三红咬了咬唇:“可万一……他是被迫的呢?”
“那就看谁更能演下去。”吴夲将银针收回药箱,目光幽深,“瘟君向来狡诈,但他或许忘了,人心最难测。”
三红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呢?你还信他吗?”
吴夲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月色清冷,洒在药箱之上,映出一道细密裂痕——那是玉簪断裂时留下的痕迹。
“信。”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背叛,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三红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昨日夜里,二举在偏殿中刺穿手腕的那一幕。鲜血飞溅,染红赦罪诏书,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与决绝。
她开始相信,也许,他们真的还有机会。
偏殿深处,瘟君独坐窗前,手中折扇轻摇,画中山水似活物般缓缓流动。
“你以为你在布局。”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殊不知,我也在等你。”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钥匙,细细端详片刻,轻轻一捏——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钥匙表面浮现一道奇异纹路,隐隐与扇面山水呼应。
“归灵引……”他低笑,“你果然藏了它。”
他闭上眼,似在感受某种气息,良久,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吴夲啊吴夲,你终究还是低估了我。”
他起身,走向密室深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在百草园内,药箱最底层的抽屉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着某个遥远的召唤。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药箱抽屉缓缓合拢,掩盖了那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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