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青峰关外,史莉娜的大军还陈在那儿,不进不退,就那么悬着。唐化腾带着人守在关内,也不敢动——两边就这么僵着,谁都不想先开战。 但这对混沌阁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现在,没人有空来收拾他们。 陈素晶能下床了。 她拄着那根破拐杖,一瘸一拐地到处转,今天看看阵法,明天摸摸阵盘,后天又拉着罗盘老道吵架,嫌他布的阵脚不够深。 罗盘老道被她吵得头疼,躲着她走。她就追着跑,一边追一边喊:“你那阵脚再浅三分,人家一脚就踩碎了!” 罗盘老道回头骂:“死丫头你腿都瘸了还跑什么跑!” 两人在山谷里追来追去,把几个养伤的弟子看得直乐。 林断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一剑一剑,慢慢挥。动作不快,但每一剑挥出去,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秦烈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这是悟了?” 林断没回答,继续挥剑。 秦烈摇摇头,站起来,去演武场练他那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刀柄握着不习惯,总是滑,他就用布条把刀柄和手缠在一起,缠得紧紧的,继续练。 苏婉儿的药圃恢复了生气。 那些被踩坏的药材重新冒了芽,新种的也长势不错。她每天蹲在那儿,一株一株地看,一株一株地摸,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天。 钱小小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株开了小花的药草发呆。 “这什么?”钱小小蹲下来问。 “宁神花。”苏婉儿说,“能炼丹,也能泡茶。你要不要试试?” 钱小小摇头:“我不喝茶,喝了睡不着。” 苏婉儿笑了笑,继续看她的花。 钱小小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老头,赵铁山,还在观望。” 苏婉儿抬起头:“观望什么?” “观望咱们能不能活下去。”钱小小说,“他躲了四十年,胆子早躲没了。现在虽然来了,但还是怕,怕咱们保不住他,怕哪天唐化腾的人摸进来把他弄死。” 苏婉儿想了想:“那他怎么还留着?” 钱小小苦笑:“因为他没地方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小小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阁主让我继续做思想工作。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每天给他送碗热水,说几句话。慢慢地,也许就好了。” 苏婉儿点点头:“要不我熬点安神的汤,你一起端过去?” 钱小小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傍晚的时候,钱小小端着一碗汤,敲开了赵铁山的门。 老头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敲门声,慌慌张张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坐,坐。”钱小小把汤放在桌上,“苏婉儿熬的,安神的,你尝尝。” 赵铁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不好意思吐,硬咽下去。 钱小小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 老头喝了几口,放下碗,忽然开口:“姑娘,你们阁主……到底是个什么人?” 钱小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铁山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声音闷闷的:“我躲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算计的,都有。你们阁主……我看不懂。” 钱小小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那天在铁岩关,我看到他在城墙上杀妖兽。浑身是血,一剑一个,杀得眼睛都不眨。我以为他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 “后来我被救进来,看到你们这儿的人——那个小姑娘,天天蹲在药圃里,一蹲就是一天;那个瘸腿的丫头,追着老头吵架;那个练剑的少年,天不亮就起来挥剑;还有那个少了手指的汉子,把刀绑在手上接着练。” “我就想,这是个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钱小小: “你们阁主,怎么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的?” 钱小小想了想,说:“阁主说,咱们混沌阁就一条规矩——力量无正邪,心念分善恶。别的不问。” 老头喃喃重复:“力量无正邪,心念分善恶……” 钱小小点头:“对。你以前做过什么,阁主不问。你以后想做什么,阁主管不了。只要你现在心念是正的,这儿就有你一个位置。”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不烫的汤,慢慢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姑娘。”他放下碗,“我……” 钱小小看着他。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汤好喝。替我谢谢那位姑娘。” 钱小小点点头,收拾碗筷,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小小把情况汇报给张天佑。 “还在观望。”她说,“话比以前多了,问了些问题,但到关键地方就卡住。还是不敢说。” 张天佑点点头:“正常。躲了四十年的人,不可能几天就敞开心。继续做思想工作,别逼他。” 钱小小问:“万一他一直不说呢?” 张天佑看了她一眼:“那就一直等。” 钱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出去了。 仙道那边,热闹得很。 青峰关外的大军还在,唐化腾不敢撤,也不敢打,就那么耗着。但太上道宗内部,已经吵翻了天。 以唐化腾为首的“剿魔派”认为,张天佑就是祸源,必须除掉。他那一身混沌之力,能引动天象,能引来兽潮,留着迟早是大祸。 但以陈玉仙、李纯风为首的“容魔派”不这么看。 铁岩关那一战,张天佑救了那么多人,这是事实。兽潮爆发的时候,仙道联军在哪儿?在看着,在等,什么都没做。是混沌阁和百战门,用命守住了那道关。 “这样的人,你们说是祸源?”李纯风在议事殿上拍桌子,“那什么才是守护者?坐在庙堂上念经的是守护者吗?” 白清扬冷笑:“李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李纯风指着他的鼻子,“你白清扬勾结黑煞老祖的事,要不要当众说说清楚?” 白清扬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李纯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摔在桌上,“这是黑煞老祖那边传出来的账册,上面有你戒律堂的印信!要不要当众对质?” 大殿里一片哗然。 唐化腾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最后是陈玉仙站起来,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诸位,兽潮威胁还在,魔军还在边境。这个时候,咱们自己先打起来,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她看着唐化腾,声音清冷: “掌门,弟子斗胆问一句——咱们太上道宗,到底是除魔卫道,还是除异卫己?” 唐化腾看着她,目光幽深。 “陈师侄,你这话什么意思?” “弟子没别的意思。”陈玉仙说,“只是想起铁岩关外那三百里凡人村镇。如果那天张天佑没去,现在那些村镇还在不在?” 没人回答。 陈玉仙继续说:“咱们在这儿吵他是不是祸源,那些被他救下来的人,只会说他是恩人。” 她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大殿。 李纯风站起来,看了唐化腾一眼,也走了。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白清扬咬牙切齿:“反了,反了……” 唐化腾坐在上首,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传到混沌阁。 钱小小每天抱着传讯符跑来跑去,把外面的情况告诉张天佑。 “容魔派”“剿魔派”,两边吵得越来越凶。 陈玉仙和李纯风被弹劾了三次,但每次都有别的长老站出来保他们。 白清扬的账册被曝光之后,声望一落千丈,现在缩在戒律堂不敢出门。 唐化腾还在青峰关,和史莉娜的大军对峙,脱不开身。 “所以现在,”钱小小总结,“没人有空来管咱们。” 张天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山谷。 伤员们能下床走动了。演武场上又有了练功的声音。药圃里那些新种的药材,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那就让他们吵去。”他说。 钱小小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阁主,你说最后谁会赢?” 张天佑没回头。 “赢不赢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还在。” 钱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