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佑大步走向山门。 穿过议事厅,穿过那片刚修补好的演武场,穿过苏婉儿的药圃——她还在里面蹲着,手里攥着一把草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山门就在前面。 那道灰蒙蒙的混沌光罩还开着,光罩外面,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确切说,是一个看不出来多少岁的老头。他身上那件衣服全是泥和灰,袖口磨得稀烂,膝盖那块直接磨出两个洞,露出里面干瘦的骨头。 他就那么跪着,跪得笔直。 张天佑走到光罩边缘,站定。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逃难逃了很久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逃难的人。 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祈求,是那种……躲了很多年、终于不想再躲了的决绝。 “你是谁?”张天佑问。 老头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 “草民赵铁山。” 张天佑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草民……是来投奔阁主的。” “投奔我?” “是。”老头跪着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在地上蹭出血痕,“草民这条命,四十年前就该死了。苟活到今天,家没了,人没了,就剩这把老骨头。听说阁主这儿……容得下不同的人。草民想来试试。” 张天佑看着他,没接话。 老头又说:“阁主若不信,可以杀了我。反正草民也没什么好活的。” 张天佑还是没说话。 他身后,秦烈凑上来,压低声音:“阁主,这老头来得蹊跷。会不会是唐化腾派来的探子?” 张天佑没回答,只是盯着老头的眼睛看。 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流浪久了的人才有的麻木。但最深处,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压抑了四十年、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让他进来。”张天佑说。 秦烈愣了一下,没再问,走过去打开光罩。 老头踉跄着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三个响头。 “谢阁主收留。” 张天佑没扶他,只是说:“起来吧。跟我来。” 赵铁山被安排在钱小小隔壁的房间。 钱小小端着碗热水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坐在床边发呆。看到她进来,慌得站起来,手足无措。 “坐,坐。”钱小小把碗递过去,“喝点水。等会儿婉儿那边熬好粥,给你端一碗来。” 老头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钱小小装作没看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口问:“老爷子哪儿人?” 老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钱小小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 “落枫镇。” 钱小小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落枫镇?南域那个?” “是。” “听说那边让兽潮冲了?” 老头的手又抖起来,碗里的水晃得厉害。他放下碗,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白: “冲了。全冲了。房子没了,地没了,隔壁老李家一家七口,全没了。” “您怎么逃出来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 “我躲在井里。”他说,声音压得极低,“那口井是我爷爷那辈挖的,井壁上有个洞,能藏一个人。我在里面躲了三天三夜,听着外面那些东西叫,听着人惨叫。第三天,没动静了,我才爬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钱小小:“出来一看,什么都没了。镇子没了,人没了,就剩我一个。” 钱小小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命太硬?该死的时候死不了,想死的时候又不敢死。” 钱小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指望。” 她推门出去,快步走到张天佑房门口,敲了三下。 “阁主。” “进来。” 钱小小推门进去,把门关严。 “那个老头,”她压低声音,“落枫镇来的。他说他躲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 张天佑抬起头。 “赵铁山。”钱小小说,“落枫镇那个姓赵的老头。阁主,他可能就是……” “我知道。”张天佑打断她。 钱小小愣了一下:“您知道?” 张天佑没解释,只是说:“让他养着。别问太多,也别让他走。有什么事,等他缓过来再说。” 钱小小点点头,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天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赵铁山。 那条线,没断。 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钱小小冲进张天佑房间,脸色煞白。 “阁主!太上道宗那边……那边出兵了!” 张天佑正在穿外袍,手顿了一下。 钱小小喘着气,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唐化腾以‘引动兽潮、图谋不轨’为名,召集凌云峰、戒律堂、焚星阁,还有几个附属宗门,组成联军,正在往咱们这边开拔。人数……人数至少三千!” 张天佑接过纸,看了一眼,放下。 “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天傍晚。” 张天佑点点头,没说话。 钱小小急了:“阁主!三千人!咱们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六十!陈素晶还躺着,林断伤没好,秦烈少了手指,苏婉儿炼丹炼得快虚脱了,百战门那边也……” “我知道。”张天佑打断她。 闻声赶来的秦烈刚好听到这句,脸涨得通红:“他这是落井下石!这是趁我病要我命啊!” 张天佑没接话,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刚蒙蒙亮,山谷里飘着薄雾。演武场上,那几个轻伤的弟子正在活动筋骨,动作很慢,一看就是硬撑着。药圃那边,苏婉儿已经蹲在那儿了,瘦小的身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六十个人。 三千联军。 一比五十。 张天佑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吃早饭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中午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下午的时候,那种压抑的气氛已经浓得化不开——不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要死但又不知道怎么死”的茫然。 秦烈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那几个还在硬撑着练功的弟子,忽然一拳砸在柱子上。 “操!” 木屑纷飞,柱子裂了一道缝。 林断拄着剑走过来,脸色还白着,肩膀上缠的绷带渗出血来。他在秦烈旁边站定,看着那些弟子,没说话。 “你伤没好,出来干什么?”秦烈问。 “躺着也是躺着。”林断说。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苏婉儿从药圃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堆玉瓶,塞给秦烈:“这些是止血的,这些是续气的,这些……这些是最后几颗回春丹了。你们分一分。” 秦烈接过玉瓶,掂了掂,苦笑:“够谁吃的?” 苏婉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远处,陈素晶拄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罗盘老道在后面追着骂:“你不要命了?刚醒几天就乱跑?” 陈素晶不理他,走到秦烈面前: “阵法还能撑。我把混沌归元阵改一下,改成防御和反击双模式。他们来多少,我困多少。” 秦烈看着她:“你撑得住?” 陈素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撑不住也得撑。我是阵法师,不撑阵撑什么?” 没人笑了。 大家都知道,这话说的不只是她。 傍晚的时候,张天佑从房间里出来。 他走到演武场边上,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十个还能动的弟子。 所有人都不练了,都看着他。 张天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没人接话。 “比铁岩关那一仗更硬。”他继续说,“铁岩关咱们好歹有城墙,有战擎天。明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咱们自己。” 还是没人接话。 “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张天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咱们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要在混沌阁待着?” 他顿了顿: “因为别的地方不要咱们。因为仙道那些宗门说咱们是异类、是废物、是垃圾。因为他们把咱们赶出来,说咱们不配修仙。” “那咱们就自己修。” “他们不要咱们,咱们自己建个地方要自己。” “他们说咱们是垃圾,咱们就让他看看,垃圾能做成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山门外的方向: “明天他们来了。三千人。来干什么?来告诉咱们,你们不配活着,你们该去死。” “那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配不配活着?”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沉默。 但那种沉默里,有东西在燃烧。 张天佑收回手,声音恢复平静: “都回去休息。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 身后,秦烈第一个开口:“配不配,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林断跟着说:“我这条命是阁主捡回来的,明天还回去,不亏。” 苏婉儿攥着拳头,声音发抖但很用力:“我能炼丹……我能救人的……” 陈素晶拄着拐杖,站得笔直:“阵法交给我。” 那几个轻伤的弟子,互相看了看,一个个站直了。 没人再说话。 但眼睛里都闪耀着光芒。 夜色渐深。 张天佑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 影猫趴在他腿上,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他摸着影猫的头,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的战局。 三千人。六十人。 怎么打? 打不了。 又不能跑。 跑了,混沌阁就没了。这些人怎么办?他们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不能让他们失望。 可是怎么打?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得山谷里一片死寂。 张天佑忽然想起柳如音最后那个微笑。 “替我看看这阁中草木将来繁盛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向山谷里那些黑黢黢的屋舍,那片苏婉儿日夜照料的药圃,那条每天清晨都有弟子练功的小路。 繁盛的模样。 他苦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