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关的血,三天了还没干透。 城墙根底下,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还堆着。天气冷,腐烂得慢,但那股血腥味散不掉,混着焦糊和屎尿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张天佑站在关墙最高的地方,往下看。 原野上那些妖兽的尸体已经开始被野狗和秃鹫啃食。黑压压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烂肉,摊在那儿发臭。偶尔有几头还没死透的,在尸堆里抽搐几下,很快又被路过的野狗扑上去咬断喉咙。 三天前那一战,死了多少人,他到现在没数清楚。 混沌阁来的一百二十七个人,活着能站起来的,不到六十。 百战门原本还有四百多,打完剩下不到两百。 陈素晶还在昏迷。罗盘老道守在她旁边,三天没合眼。他说这丫头透支太狠,神魂都烧干了,能醒过来就是命大,醒不过来……他没往下说。 苏婉儿把自己关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拼命炼丹。那些救命的药,一炉一炉往外端,端出来就被抢走,抢走了接着炼。她的手抖得厉害,但停不下来。 林断躺在棚子里,浑身缠满绷带。他肩膀上那块肉被咬掉了,骨头露在外面,苏婉儿给他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缝完了才晕过去。 秦烈少了两根手指。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他自己拿刀削的——那两根手指被妖兽咬烂了,吊在那儿碍事,他索性一刀削掉,然后往伤口上倒了半瓶烈酒。 战擎天的断手彻底废了。军医说保不住,得截掉。战擎天听了,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说:“截。” 截的时候他咬着一条毛巾,满身大汗,愣是没喊一声。 张天佑去看过他。战擎天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看到张天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张阁主,你这趟亏大了。” 张天佑没接话。 战擎天又说:“我百战门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 张天佑还是没接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比尸体腐烂还快。 铁岩关守住的事,第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仙道。但传的不是“混沌阁驰援”“百战门死守”,传的是别的。 有人在战场上看到张天佑杀妖兽的样子——他的剑刺进妖兽身体里,妖兽的血肉像被抽干了一样,瞬间萎缩。有人看到他从尸堆里走出来,浑身冒着灰色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连地上的血都变成灰白色。 还有人传,那天晚上天上有异象。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在铁岩关上方的天空旋转,和之前混沌阁那一战的景象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功法?” “不知道。没见过。” “仙道有这种功法吗?” “没有。” “魔道呢?” “……也没有。” 话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 但话不说透,反而传得更凶。 第五天,张天佑带着还能动的人,离开铁岩关。 临走的时候,战擎天拄着拐杖站在关门口,身后是百战门剩下的那不到两百号人。他们站得歪歪扭扭,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但没有一个坐着的。 “张阁主。”战擎天喊住他。 张天佑回头。 战擎天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保重。小心。” 张天佑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战擎天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 回混沌阁的路上,张天佑收到了钱小小传来的消息。 不是一条,是三条。 “阁主,外面传疯了。说您在铁岩关用的是‘吞噬生灵’的邪功,说那天的天象是您招来的,说兽潮就是您引来的,说您是‘祸源’。” “太上道宗那边,唐化腾这几天频繁召见各峰主。戒律堂的人出出进进,不知道在密谋什么。白清扬也在,听说他伤没好全,但每次议事都到。” “南域那边……落枫镇被兽潮夷为平地。赵铁山失踪,可能死了。我的人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张天佑握着传讯玉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简收起来,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收到这些消息的同时,太上道宗凌绝峰上,一场密会正在进行。 大殿里坐着七八个人。唐化腾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白清扬坐在他左手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吴一帆也在,他的位置靠后,但谁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恨意。 其他几位峰主——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眼神闪烁。 “诸位都听说了吧。”唐化腾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岩关一战,张天佑以一人之力,击杀妖兽无数。此子成长之快,已超出我等预料。” 没人接话。 唐化腾继续说:“但与此同时,铁岩关上空的异象,与他此前在混沌阁引动的天象如出一辙。而兽潮爆发的时间点,恰好在异象出现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上古秘典《万象真解》有载:混沌道统,可引动天地本源,亦可招致灭世之祸。上古时期,曾有一脉修此道者,为求突破,引动天地失衡,最终导致妖兽暴动、生灵涂炭,那一脉被仙魔两道联手剿灭,从此混沌道统断绝。” “如今,此道再现。”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白清扬第一个开口:“掌门的意思是,张天佑就是那一脉的传人?” “未必是传人。”唐化腾说,“但其所修功法,与记载中的混沌道统,特征一致。” “那不就结了!”吴一帆猛地站起来,“管他是不是,先杀了再说!李刚的仇,灵乳峰的仇,凌云峰的仇,今日一并清算!” “坐下。”唐化腾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吴一帆浑身一僵,慢慢坐回去。 唐化腾看向其他几位峰主:“诸位意下如何?” 沉默。 好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掌门,证据确凿吗?” 说话的是藏经阁的江凌羽。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捻着一串珠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混沌道统的特征,便是证据。”白清扬抢着说,“江长老若不信,可去翻阅《万象真解》第三卷第十七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其气混沌,其力归元,可化万物,亦可吞万物’。” 江凌羽没接话,只是看向唐化腾。 唐化腾缓缓开口:“张天佑此人,身怀异术,擅于蛊惑人心。他在混沌阁聚集的那批人,都是些什么货色?被宗门驱逐的弃徒,来历不明的散修,甚至还有怡红院的娼妓。此等乌合之众,也敢妄称‘势力’?” “更可虑者,他与魔尊史莉娜关系暧昧。那一日史莉娜亲临混沌阁,口称‘本尊的人’,诸位都看到了。一个仙道弃徒,与魔道至尊勾连至此,所图者何?”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今日他引动天象,兽潮爆发。明日他若与魔道勾结,里应外合,我太上道宗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本座身为掌门,受先师托付,守此宗门,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大患当前,本座决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在座每个人: “召集联军,剿灭混沌阁,诛杀张天佑,永绝后患!”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白清扬第一个站起来:“戒律堂愿为先锋!” 吴一帆跟着起身:“凌云峰残部,誓死追随掌门!” 又有两个峰主站起来附和。 剩下的几个,互相看了看,也慢慢站起来。 只有江凌羽没动。他捻着珠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嘴里轻轻叹了口气。 唐化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既如此,”他抬手,“诸位回去准备。三日后,出兵混沌阁。” 混沌阁。 张天佑回来的第三天,陈素晶醒了。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阵……阵成了吗?” 罗盘老道差点没哭出来,一边骂她死丫头,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喂水喂药。 张天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了光。 “阁主。”她喊他。 张天佑点点头:“好好养伤。” “我听说了。”陈素晶说,“外面那些传言。” 张天佑没接话。 陈素晶看着他,忽然说:“阁主,咱们做的是对的,对不对?” 张天佑愣了一下。 陈素晶继续说:“铁岩关那些难民,那些守关的将士……咱们救了他们。不管外面怎么传,这是事实。” 张天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对。咱们混沌阁的规矩——力量无正邪,心念分善恶。他们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路是自己走的,脚印留在身后。咱们干人事就行,不能因为别人嘴碎,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 “至于公道……”他顿了顿,“公道在人心。人心要是瞎了,公道也白搭。那更得咱们自己心里亮堂。” 陈素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罗盘老道赶紧上去拍她的背。 张天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阁主?”陈素晶喊他。 张天佑没回头,只是站着,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出去。 门外,秦烈正急匆匆跑过来。 “阁主,山门外……来了个人。” “什么人?” 秦烈表情有点古怪:“一个老头。衣衫褴褛的,像是逃难来的。他跪在山门外,说要见您,说……说他叫赵铁山。” 张天佑的脚步顿住了。 赵铁山? 那条线……没断? 他没说话,大步朝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