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铁岩关。 张天佑站在一处坍塌的箭垛后面,透过豁口往外看。关外的原野黑压压一片,全是妖兽。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往前涌,像一片会动的黑色潮水。血腥味浓得顺着风灌进来,呛得人想吐。 “张阁主。”战擎天拄着他那把门板似的大斧,一瘸一拐走过来。他的左臂垂着,手背肿得发亮,指关节的地方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你他娘的还真来了。” 张天佑没回头:“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战擎天咧嘴,满口血沫子,“最多再两个时辰,城墙就得破。破了之后,后面三百里,全是凡人村镇。” 张天佑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 陈素晶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十几杆阵旗和一卷阵盘。她手指翻飞,飞快地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罗盘老道蹲在她旁边,捧着他那碎成两半的罗盘,一脸心疼。 “素晶。”张天佑喊她。 “在!”陈素晶抬头。 “能布阵吗?” 陈素晶站起来,往关外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兽潮,那震天的嘶吼,那扑鼻的血腥。她咽了口唾沫,然后重重点头:“能。” “布什么阵?” “大型困阵,把妖兽冲得最凶的那几波截住。”她指着关前那片开阔地,“阵眼设在三百丈外,阵脚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走。只要阵成了,妖兽进来就出不去。” “需要多久?” “两炷香。” 张天佑看着她:“我给你一炷半。” 陈素晶深吸一口气,抓起阵旗就往下跑。罗盘老道愣了一下,也抱起他那堆破烂跟上去。 “秦烈!林断!”张天佑喊。 “在!” “跟着她。阵法成型之前,任何靠近的妖兽,杀。” 秦烈拔出刀,林断握紧剑,两人带着十几个弟子冲下城墙。 张天佑转头看向苏婉儿。她正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七八个丹炉,手忙脚乱地往里加药材。 “婉儿。” “啊?”她抬头,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丹药,够不够?” 苏婉儿看了一眼那些丹炉,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咬了咬嘴唇:“不够。但我会一直炼。” 张天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翻过箭垛,跳到城墙上。 第一炷香,陈素晶的阵法还在铺。 她跑得飞快,手里的阵旗一杆一杆插下去,每插一杆就喊一声:“震位!”“离位!”“坎位!”罗盘老道跟在她后面铺阵盘,一边铺一边骂:“小丫头你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 秦烈和林断护在她两侧,已经和妖兽交上了手。 第一批冲过来的是七八头铁脊狼,速度极快,眼睛发着绿光。秦烈一刀劈开最前面那头,刀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另一头已经扑到他面前。林断一剑刺穿那头狼的喉咙,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溅了他一脸。 “秦师兄,换刀!”林断喊。 秦烈扔掉卡住的刀,从地上捡起一根妖兽的骨刺,反手捅进另一头狼的肚子里。那狼惨叫一声,肠子流了一地,爪子还在刨。 “够用!”他吼回去。 第二炷香,阵法还没成。 陈素晶已经插到第七十三杆阵旗,手在抖,脸白得像纸。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旗杆上,硬撑着往前跑。罗盘老道追在她后面,阵盘一卷一卷往外扔,扔完一卷就从怀里再掏一卷。他掏到第三十七卷的时候,怀里空了。 “丫头!没了!”他喊。 陈素晶没回头:“用你的血!” 罗盘老道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娘,咬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涂在最后几块阵盘上。 第三炷香,阵法终于亮了。 灰蒙蒙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像一层半透明的罩子,把关前三百丈的范围整个罩了进去。那些正往前冲的妖兽一头撞进罩子里,立刻像进了迷宫一样,开始原地打转。 “成了!”陈素晶站在阵眼处,声音又尖又哑,“困阵启动!能撑……” 她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人往下倒。罗盘老道一把扶住她,拖到城墙根底下。 张天佑看了一眼,没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城墙下面那片被困住的妖兽。困阵里已经挤满了,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前面的出不去,挤成一团,互相踩踏,惨叫连天。 “上城墙!” 混沌阁的弟子们冲上城墙。百战门的残部也从各处冒出来,站到箭垛后面。 张天佑抽出腰间的铁剑,剑尖指向天空那道虚无之斑,指向那只冰冷饥饿的“眼睛”。 然后他跳了下去。 跳进困阵里。 他落在一头赤焰魔猿面前。 那头魔猿有三丈高,浑身冒着火光,正被阵法困得团团转。看到有人落下来,它怒吼一声,一巴掌拍过来。 张天佑一剑刺进魔猿的掌心,剑尖穿透手掌,继续往上,刺进它的手腕、小臂、肩膀,最后从后颈穿出来。 魔猿的吼声戛然而止。 张天佑抽剑,魔猿的尸体轰然倒地。 周围的妖兽愣了一下,然后全疯了。十几头铁脊狼、五六头幽冥豹、还有几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齐扑上来。 张天佑迎上去,一剑劈开最前面那头狼,剑锋一转,削掉第二头狼的半边脑袋,回手一剑刺进第三头狼的喉咙。幽冥豹从侧面扑过来,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剑捅进它肚子里,往上一撩,肠子流了一地。 城墙上,战擎天抡着斧头,一斧头砍翻一头爬上来的铁脊狼。那狼的脑袋飞出去,身体还往前冲了几步,才倒在箭垛上。 “张阁主在下面!”有人喊。 战擎天往下看了一眼。困阵里灰蒙蒙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道黑影在妖兽堆里穿来穿去,每一次停顿,就有一头妖兽倒下。 “别管他!”战擎天吼,“守住城墙!” 他回头,看到林断正被三头幽冥豹围攻。那小子浑身是血,一剑刺穿一头豹子的脖子,还没来得及抽剑,第二头已经扑到面前。他侧身躲开,第三头的爪子从他肩膀上撕下一块肉。 他用被撕下肉的那只手,一拳砸进第三头豹子的眼睛里。豹子惨叫,他趁机拔出剑,一剑捅穿它的喉咙。 战擎天想喊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头赤焰魔猿已经从另一侧爬上了城墙。那东西比三丈还高,浑身烧着火,一巴掌拍飞两个百战门弟子,张开血盆大口,朝战擎天咬过来。 战擎天举起斧头,正要拼命—— 一道灰色的剑光从侧面飞来,钉进魔猿的脑袋里。 魔猿的动作僵住,然后轰然倒下。 张天佑站在它身后,浑身是血,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怎么上来了?”战擎天瞪着他。 张天佑没回答,只是看向城墙下面。 困阵里,那些妖兽还在冲,但冲得没之前凶了。有几头已经开始往后退,被后面的踩死。 “指挥的那头还没死。”他说。 “什么?” “兽潮深处,有一头指挥型的。”张天佑盯着远处那片黑暗,“它在控制整个兽潮。” 战擎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比其他妖兽大一圈的轮廓。那东西周围方圆百丈,没有任何妖兽敢靠近。 “我去。”张天佑说。 “你疯了?”战擎天一把抓住他,“从这里冲过去,至少要经过三千头妖兽!你一个人——” “谁说我要冲过去?” 张天佑松开握剑的手,掌心里灰色的混沌之力开始凝聚。那光芒起初只是淡淡一层,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竟像一团燃烧的灰色火焰,在他掌心跳动。 战擎天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给它点动静。” 张天佑抬起手,那团灰色火焰脱手而出,却不是飞向兽皇的方向——而是飞向兽潮最密集的地方。 “轰——!!!” 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剑,狠狠劈进妖兽堆里。爆炸的气浪掀起十几头妖兽,它们在空中翻滚、惨叫,然后重重砸进更远处的兽群里。 那一瞬间,整个兽潮都乱了。 被炸到的那些妖兽当场毙命,没被炸到的也吓得四处乱窜。更远处的妖兽听到动静,齐刷刷扭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包括那头指挥型兽皇。 它猛地转头,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混乱,嘴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周围的护卫妖兽立刻朝那边涌过去,想要保护它们的“王”。 没人注意到,就在兽皇转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城墙上悄然跃下。 落入阴影。 消失。 下一秒,那黑影出现在十丈外。 再下一秒,五十丈。 它在阴影中穿梭,每一次消失再出现,都离那头指挥型兽皇更近一步。 “那是……”战擎天愣住了。 张天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黑影,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影猫……看你的了。】 兽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回头,朝影猫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周围的妖兽立刻涌过去,想要拦住那道黑影—— 但是根本拦不住! 影猫在阴影中穿行,那些妖兽的攻击落空。它们的爪子和牙齿咬到的只有影子。 最后一刹那,它从那头兽皇自己的影子里跃出。 紫金色的爪子探出,狠狠抓向兽皇的后颈! 兽皇惨叫,剧烈挣扎。影猫被甩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又爬起来,再扑上去。第二爪,第三爪,每一爪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兽皇倒下的时候,整个兽潮突然乱了。 那些原本疯狂往前冲的妖兽,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开始四处乱窜,互相冲撞。有些调头就跑,撞翻了后面还在往前涌的队伍。 “它们乱了!”战擎天大喊,“它们乱了!” 张天佑没喊。 他只是盯着远处那头倒下的兽皇,盯着从它身上爬起来的影猫。 那小东西浑身是血,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它还站着。 它还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兽潮终于退了。 那头兽皇死后,剩下的妖兽乱冲乱撞了大半夜,终于在天亮前本能地开始撤退。 原野上留下一地的尸体。妖兽的,也有少数人类的。 张天佑坐在一堆尸体中间,剑插在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他浑身是血,丹田里的道痕滚烫滚烫的,像要烧起来。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块石头。 影猫趴在他腿上,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它闭着眼睛,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张天佑摸着它的头,没说话。 城墙上,有人在喊什么。他抬头,看到陈素晶被人抬下来。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罗盘老道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骂:“死丫头!疯丫头!让你布阵没让你拿命布!” 苏婉儿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那几个丹炉全炸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一块完整的碎片都拿不起来。 秦烈靠在城墙上,刀没了,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棍。那铁棍已经弯了,上面全是豁口。 林断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他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战擎天拄着斧头站在城墙最高处,盯着远处那片渐渐消失的黑潮。他的断手被人用布条胡乱缠上了,布条已经浸透,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张天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还能站吗?”他问战擎天。 战擎天咧嘴,露出一口血沫子:“你站我就站。” 张天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往城墙下面看了一眼。 下面有一批难民,正被百战门的弟子往里安置。那些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应该是之前被兽潮困住的幸存者,趁着混乱逃出来的。 其中一个老头,被人架着往里走。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抬不起来。 经过城墙下的时候,那老头忽然抬起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被架着走远了。 张天佑愣了一下。 那老头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感激,不是恐惧,也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确认什么的眼神。 他没多想。 太累了。 脑子转不动。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远处那片渐渐消失的黑潮。 过了不知道多久,钱小小的传讯来了。 用的是柳如音留下的那种加密方式,声音在抖: “阁主!落枫镇那边出事了!兽潮冲过去,整个镇子被夷为平地!我的人跑去看,什么都没找到,赵老头那间房子全塌了,里面……里面有几具尸体,烧得认不出来是谁!” “赵铁山失踪了。可能……可能死了。” 张天佑握着那块传讯玉简,沉默了很久。 赵铁山。 那条线,断了? 他把玉简收起来,望向远处。 原野上,朝阳正在升起。阳光照在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流淌的血上,照在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