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天。 混沌阁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缓地往前流。伤员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破损的阵法一处处修复,就连苏婉儿药圃里那些被踩坏了的药材,也重新冒出了嫩芽。 钱小小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 这天傍晚,钱小小抱着一卷纸,敲开了张天佑的房门。 “阁主,有几件事要跟您汇报。” 张天佑放下手里的玉简,示意她坐下。 钱小小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把那卷纸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 “柳姐姐留下的那些线,我顺着一根根捋了一遍。大部分都断了——人走了,地方拆了,或者干脆就是假的。但有一条,好像还能挖。” 她抬起头,看着张天佑:“南域那边,落枫镇。” 张天佑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钱小小继续说:“柳姐姐当年查唐化腾的事,查到过一条线索——当年看守赤阳洞的执事姓赵,事发后连夜跑了。她追了很多年,最后查到那人的后人可能躲在南域一个叫落枫镇的地方。但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行了,没办法亲自去查,就把这条线留了下来。” “我托了几个那边的‘朋友’打听,”钱小小顿了顿,“前些天有消息回来——落枫镇那边,确实有个姓赵的老头,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在镇子东头的老房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 张天佑眼神微微一动:“确认是那个人?” “不敢说死。”钱小小摇摇头,“但有个情况挺怪的——最近镇子附近多了些陌生人,说是路过的散修,但老在赵家附近转悠。我那朋友说,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盯梢。” 张天佑沉默了一会儿。 盯梢。 如果是唐化腾的人,为什么要盯梢,不直接灭口? 除非……他们也不确定这个赵老头是不是真的知情,或者他们想等赵老头主动联系什么人,好一网打尽。 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唐化腾的人。 “还有别的吗?”他问。 钱小小摇摇头:“暂时就这些。我已经让人继续盯着了,有动静随时报。” “辛苦了。”张天佑说,“这条线继续跟,但不要打草惊蛇。让那边的人只盯着,别靠近,更别接触。” “明白。” 钱小小抱起那卷纸,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阁主,那个赵老头……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咱们要把他接来吗?” 张天佑看着她,没回答。 钱小小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天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 唐化腾的那笔账,是该算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张天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阁主!阁主!您快出来看!” 是陈素晶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平时没有的惊慌。 张天佑推门出去,顺着陈素晶手指的方向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天空。 天空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云,不是雾,是一个真的洞。一个圆形的、边缘不规则的、黑沉沉的洞。洞口周围有一圈诡异的灰白色光晕,像腐烂的伤口边缘长出的白膜。 洞口深处,什么都看不到。不是黑色,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张天佑盯着那个洞,丹田里的混沌道痕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是共鸣? 还是预警? “这……这是什么?”陈素晶声音发抖。她是阵法师,最擅长的就是感知能量波动。此刻她的罗盘指针像发了疯一样乱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张天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洞。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个洞,朝这个世界“看”过来。 那目光遥远、冰冷、饥饿。 就像…… 就像那天夜里,混沌漩涡深处传来的那声嘶鸣。 “虚无之斑。” 罗盘老道盯着天空,脸色煞白,“老朽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传说每当天地将变,就会有这样的‘虚无之斑’出现。它是……它是那个东西的‘眼睛’。” “哪个东西?”秦烈问。 罗盘老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说。 他甚至不敢想。 那东西的名字,在上古传说中都是一个禁忌。据说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永恒地游荡、永恒地饥饿。每隔千万年,它就会找到一处“薄弱”的世界,然后…… 然后那个世界就消失了。 被它吃掉。 变化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虚无之斑出现的第三天,第一波兽潮爆发了。 不是普通的妖兽暴动,是那种铺天盖地、无穷无尽、仿佛整个山脉的野兽都疯了似的往外冲的那种。 最先遭殃的是靠近妖兽山脉的几个小镇。那些镇子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就被兽潮淹没了。 然后是县城,然后是城池。 第五天,边境重镇“青石关”沦陷。守关的三千修士军,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第七天,“黑风关”沦陷。 第九天,“落雁关”告急。 仙道十三宗紧急会商,调集各路人马驰援边境。但兽潮太凶了,杀不完,堵不住。今天刚清完一批,明天又来三批。那些妖兽像疯了一样,完全不怕死,前赴后继地往前冲。 唐化腾坐镇太上道宗,三天内发了十七道调兵令。凌云峰、戒律堂、焚星阁……能调的人全调了。但战报还是一封接一封地送来: “落雁关伤亡过半,请求增援。” “铁岩关被围,粮道断绝。” “东南防线出现缺口,请求紧急支援。” 每一封战报都在说同一件事:撑不住了。 第十二天,一封信送到了混沌阁。 送信的是个浑身是血的中年汉子,自称是百战门的传令兵。他说铁岩关被围,关内修士军民死守了七天,弹尽粮绝,战擎天带着残部还在关墙上死战,但撑不了多久了。 “战门主让我带话给张阁主,”那汉子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他说,铁岩关是边境最后一道屏障,关破了,后面三百里就是凡人村镇。他说他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死在那里。他还说……” 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他说他不后悔认识张阁主,这辈子值了。” 张天佑站在他面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站满了人。秦烈、林断、苏婉儿、陈素晶、罗盘老道、钱小小,还有那十二个从青阳门救回来的修士。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阁主,”秦烈忍不住开口,“咱们去救吗?” 张天佑没回答。 他在想。 混沌阁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元气还没恢复。这一去,必然是硬仗,伤亡不会小。而且兽潮的根源是什么?是天上那个“虚无之斑”在作祟。这东西牵扯着什么?会不会和史莉娜的“局”有关?和那些上古传说有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铁岩关快破了。关破了,三百里外的凡人村镇,会变成尸山血海。 “阁主,”苏婉儿小声说,“战门主救过咱们。” 是的。 百战门在混沌阁最危急的时候,曾经驰援侧翼,挡住厉血河。战擎天带着他的人,用自己的命,帮混沌阁争取了时间。 “我知道。”张天佑说。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那个还在滴血的传令兵。 “回去告诉战擎天,”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他再撑三天。三天后,我的人到。” 那汉子愣住了,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跑。 秦烈急了:“阁主,咱们现在就出发?” 张天佑摇摇头:“不是现在。三天后。” “可是……” “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把能带的丹药、符箓、阵盘全带上。”张天佑打断他,“也足够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想清楚要不要去。” 他看向殿内所有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一趟,会很凶。比上一仗更凶。愿意去的,三天后跟我走。不愿意去的,留下来守家。” 没人动。 秦烈第一个站出来:“阁主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断握紧了剑:“我也是。” 苏婉儿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我也去!我能炼丹,能救人!” 陈素晶举手:“我布阵,困兽那种!” 罗盘老道捋着胡子:“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 那十二个修士互相看了看,一个个站了出来。 最后是钱小小。她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说:“我……我战斗力不行,但阁主说过,情报也是战斗力。我留在阁里,盯着外面那些动静,万一有什么事,随时报信。” 张天佑点点头:“好。” 他转身,看向殿外阴沉沉的天。 那个虚无之斑还在,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三天后,出发。” “目标,铁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