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怡红院前楼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柳如音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贴身衣物,她爹娘留下的遗物,还有那枚张天佑一年前送的清心暖玉。 张天佑站在窗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几件东西:一块拳头大小、泛着淡蓝幽光的“玄冰玉”,几根银针,还有一张空白的符纸。 “这是什么?”柳如音小声问。 “玄阴替身符偶的材料。”张天佑头也不抬,“白清扬在你体内留了禁制,虽然我改造成了混沌封印,但突然消失还是会惊动他。得给他留个‘假人’,让他以为你是玄阴绝脉爆发,自然死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如音听得心惊肉跳。 张天佑动作很快。他先在那块玄冰玉上刻画符纹,又用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滴血,滴在符纸中央。那滴血刚沾到符纸,就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 约莫一炷香时间,符偶做好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淡蓝色人偶,五官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柳如音的轮廓。人偶胸口有个微小的血色符文,正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但精纯的玄阴之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波动。 “把它放在床上。”张天佑说,“再留下你一缕头发和一滴血。” 柳如音照做。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人偶额头,又剪下一缕青丝缠在人偶颈间。 张天佑双手结印,往人偶里注入最后一道混沌之力。 “嗡——” 人偶轻轻一震,随即“活”了过来。它开始模拟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周身散发出和柳如音一模一样的玄阴气息,甚至还有那种濒死的虚弱感。 更神奇的是,人偶体内那丝混沌之力正在缓慢地“侵蚀”玄阴之气,模拟出绝脉爆发、生机溃散的过程。 “这……”柳如音看得目瞪口呆。 “能骗白清扬三天。”张天佑说,“三天后,人偶会彻底崩解,化作一滩冰水。到时候他就算察觉不对,也找不到人了。” 他收起剩下的材料,看向柳如音:“准备好了吗?” 柳如音深吸一口气,点头:“好了。” 张天佑正要带她翻窗离开,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姑娘端着碗药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情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柳如音脸色一白。 钱小小手里的药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戴面具的张天佑,又看看收拾好行李的柳如音,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张天佑眼神一冷。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杀气,但比杀气更可怕——那是属于元婴巅峰修士的、绝对的力量压制。钱小小只是个凡人,哪承受得住这个?她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当头压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困难。 “张公子,不要!”柳如音急了,一把抓住张天佑的袖子,“她是钱小小!是我在怡红院唯一的朋友!她不会害我的!” 张天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钱小小。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钱小小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张天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钱小小脑海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姑娘我带走了,去治病,也是逃命。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如果泄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你和柳姑娘,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钱小小浑身一颤,拼命点头,牙齿磕得咯咯响。 柳如音也走过来,把吓傻的钱小小扶起来,低声说:“小小,别怕。这位张公子是来救我的,是真的救我。我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钱小小这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抓住柳如音的手,声音发颤:“如音姐……你……你真的能治好吗?” “能。”柳如音用力点头,“张公子真的有办法。但留在这儿,我必死无疑。” 她看了看张天佑,又看向钱小小,忽然有了个主意。 “小小,姐姐求你件事。” “姐、姐姐你说……” “我走了,但怡红院这边还得有人照应。”柳如音压低声音,“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平日替我遮掩,就说我病情加重、昏睡不醒。留心听听楼里楼外的闲话,特别是关于戒律堂、白长老,或者其他修士的动向……”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旧琴穗——那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东西,穗子都磨毛了,但很干净。 “这个你拿着。以后如果听到什么重要的消息,或者遇到什么危险,就把这琴穗挂在窗台上。会有人来跟你联系。” 钱小小紧紧攥住琴穗,看着柳如音枯槁却泛起生气的脸,又是害怕,又是替她高兴。 “姐姐……你真的能活下来吗?”她小声问,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琴穗上。 “能。”柳如音笑着擦掉她的眼泪,“等姐姐安顿好了,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这话她说得没底气,但钱小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真的。”柳如音抱了抱她,“所以,为了姐姐,也为了你自己,一定要守口如瓶,好好活着。” 钱小小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姐姐……保重。” 张天佑在旁边看着,没催她们。他能看出这两个姑娘感情很深,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又过了一会儿,柳如音才松开钱小小,看向张天佑:“张公子,我们走吧。” 张天佑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夜深人静,怡红院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他回头对柳如音说:“抓紧我。” 柳如音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张天佑另一只手结了个印,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笼罩了两人。这是混沌之力形成的隐匿屏障,能暂时扭曲光线和气息,让人很难发现他们。 “走。” 他揽住柳如音的腰,身形一晃,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影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下面等着了,见他们下来,立刻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猫在夜色中穿行,很快离开了怡红院的范围。 钱小小还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窗户,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旧琴穗。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人偶。 “姐姐……”她轻声说,“一定要活下去。” 她把被子给人偶盖好,又整理了一下床铺,这才端起地上的碎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茫然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此刻,张天佑已经带着柳如音出了城。 他没走官道,而是选了条偏僻的小路。柳如音身体还很虚,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张天佑干脆背起她,背后传来软绵绵的舒服感,但他无睱他顾,立刻施展身法赶路。 趴在张天佑背上,柳如音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激。 “张公子……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张天佑说,“等你好了,有的是机会还这个人情。” “怎么还?” “你会弹琴,对吧?”张天佑说,“我那儿缺个会弹琴的。以后混沌阁的庆典、聚会,你来弹几曲,就算还了。” 柳如音一愣,随即笑了:“好。” 她顿了顿,又问:“张公子,混沌阁……是什么样的地方?” “现在还不像样。”张天佑实话实说,“就一座山,几间屋子,十几个人。但以后会不一样。” “我会让那儿变成能容得下所有人的地方。”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仙道容不下的,魔道待不了的,或者像你这样被逼到绝路的……都能在那儿找到一席之地。” 柳如音听得心潮澎湃。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救人不是施舍,而是真心实意地给你一条路走。混沌阁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让她觉得……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更值得信赖。 “张公子。”她忽然说,“等到了混沌阁,我能拜你为师吗?” 张天佑脚步一顿:“拜师?你不是要弹琴还人情吗?” “弹琴是弹琴,拜师是拜师。”柳如音说,“我想学本事,想修炼,想……以后也能像你这样,救该救的人。” 张天佑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再说吧。”他最后说,“先把你身体养好要紧。” 柳如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