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太上之力铺满冰之小殿,饶是刘荣,眉宇间亦是一片化不开的肃穆。 他现在天人合一,太上感应诀圆满,超过一万重轮回劫,终于有能力插手他人的轮回劫,但白凝冰还是三劫同渡,风险依旧,即便是他也不敢打包票。 此刻,他正以虚幻身形旁观白凝冰渡劫,有且只有一次机会施加力量。 眼前的轮回劫境徐徐展开—— 天地一片空茫寂寥,唯有两道身影,矗立于这虚无的核心,气息滔天,分庭抗礼,竟是旗鼓相当。 一方是魔气渊深却姿态儒雅的天王殿。另一方,正是白凝冰。 只是此刻幻境中的她,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寒意,竟已强悍到丝毫不逊于那王殿之首! 说是空荡,就是空荡,没有其他人的元力和异魔气游荡,他们显然不在战场。 至于为何独独他们二人现身于此,缘由莫测。 白凝冰率先开口:“上战末尾,你秘息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声音冰冷,如敲击玄冰,天地都有雪花飘落。 天王殿微微一笑,就算被那双能冻结万物的瞳孔盯着,也依旧儒雅有礼:“冰主大人果然气魄超绝,竟真愿孤身赴约,不怕这是陷阱。” “你又怎知我没让师父藏匿于侧。”白凝冰语气无波无澜。 天王殿哈哈一笑:“冰主可真会开玩笑。” “并非玩笑。”白凝冰瞳孔微动:“以师父他老人家的修为,这天玄有何事能瞒住他?何况是你我二人,我虽未明言报备,在心中也默认。” “那倒是在下疏忽了,未向冰主说清。”天王殿微笑:“我约你前来,当然是奉了吾皇之命,吾皇已替我们遮掩,此处唯有你我,怎能劳烦冰主有此后顾之忧呢。” 他看向白凝冰的眼神温热坚定,像是在情人面前很有担当的男人。 可他那颗魔心应不在冰心之下。 “哦?”玄冰般的眸子扫过:“耗费如斯心力,所图为何?” “只是请冰主听我一言而已。”天王殿慢条斯理道:“冰主可曾听过...大千世界?” 出乎意料的,白凝冰点头:“知晓,师父便是来自彼处。” 一旁虚幻的刘荣无言看着。 这是他与白凝冰单方面的默契,他暴露出的一切,只要白凝冰不傻,都能有所推断。 若是她愿意,告诉方源他们,也可以。 她这一句话,却是将天王殿也镇住片刻:“你竟知道?” “知道,却不在意。” 众生也不在意。 天王殿迅速压下惊诧,眼神微眯,锐光一闪而过:“倘若我说……冰主您,同样并非此界之人,也是源于那大千世界,并且,是出身于其中尊贵无比的冰灵族呢?” 那双万年不变的玄冰眸子,此刻终是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天王殿趁势而言,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且绝非寻常族人,以刘荣所展现出的实力,若放在冰灵族内,至多勉强够格担任您的贴身近卫罢了,何德何能,竟敢僭越称师?依吾皇所见,您当年极可能就是被此獠以卑劣手段从族中掳掠至此。” “此獠将您掳走,又躲藏于此处下位面,对冰主必怀歹心!” “吾皇愿立下大誓,若冰主愿弃暗投明,助我族统领此界,吾皇必倾尽全力,先为您斩除此獠,报这劫掠之仇,再恭送您重返故土,若违此誓,吾皇必境界崩落,神魂俱灭,永世沉沦。” “如此诚意,冰主……以为如何?” 虚幻刘荣的心神不由得为之一紧。 异魔皇果然眼力毒辣,竟能窥破冰儿根脚,更抛出如此歹毒条件,妄图挑拨策反。 此刻的白凝冰,情感冰封,万事皆趋绝对理智,若她纯粹以利弊权衡…… 那么,白凝冰的选择会是—— “荒谬。”未有丝毫迟疑,甚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白凝冰唇齿微启,呵气成霜。 她甚至懒得多看天王殿一眼,只随意抬指,朝下方虚空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轻鸣,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 下方某一处正被突然窜出异魔肆虐、哀嚎遍野的村落景象一闪而逝。 所有狰狞咆哮的异魔,无论强弱,瞬间动作凝固,体表覆盖上极致玄冰,旋即如同脆弱琉璃般寸寸崩裂,化为漫天晶莹冰粉,湮灭无踪。 劫后余生的凡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出,茫然四顾,不见恩人,唯有朝着苍穹不断叩首,颂符祖尊名。 “再行挑拨,有如此魔。” 留下这句话后,她转身便走。 她是失情而非失智,从小到大,刘荣表现出的,是无法隐藏的爱护,这是装不出来的,也没有必要装。 无论如何,师父对她都没有恶意。 他若真有歹意,以其实力,早有万千种更简单直接的方式,何须如此周折? 其余诸事或许为真,但只要有一丝虚假,便是欺瞒。 至于她的身世渊源,那是她与师尊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一个异魔,更轮不到那异魔皇来置喙。 一旁观看的刘荣松了口气。 所幸他与冰儿的羁绊经住了考验,就算有身世暴雷,她也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真心总归能换来真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偏倚。 眼前的轮回景象模糊淡去,依旧保持绝对清醒的刘荣,将目光投向轮回核心处盘坐的那个身影。 那是由无比精纯磅礴的轮回之意凝聚而成的白凝冰,她此番轮回虽仅历时一载,但所积蓄的轮回之意,其雄浑与纯粹程度,竟已恐怖到如此地步,方才渡过第一重劫难,竟似浑然无事,消耗微乎其微! 第二劫无声凝聚,就算刘荣是虚影,都感受到一股晦暗彻骨的寒意。 景象铺开,画面再度清晰。 显然是一片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战场,焦黑的土地冒着缕缕青烟,巨大的人魔妖以及法宝残骸散落一地,有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重归天地,空气中充斥血腥味,还有一种枯竭感。 景象中心,白凝冰翩然落地,一袭白衣胜雪,在满目疮痍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刘荣细细感受,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冰冷内敛,毕竟刚刚轮回都如此绝情,何况三劫同渡之后? 他掐指一算,得知此劫信息——白凝冰奉符祖之命,前来净化此处战场。 白凝冰也开始干活,空中有细雪落下,残留此处的魔气肉眼可见地消退... 完美高效地执行命令后,白凝冰静立,似乎是在调息,又似乎只漠然看着自己的成果,眸子空茫一片,倒映着满地狼藉,却映不出丝毫情绪,像是检阅指标的规尺。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战场边缘,一个坍塌的半边的房屋处传来: “娘!娘你醒醒!呜呜......谁来帮帮我......爹...爹你在哪?” 刘荣寻声看去,就见一个大约十岁,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的男孩正艰难从废墟中拖出一个腹部有着恐怖伤口的妇人,后者已经昏迷。 刘荣叹了口气。 每次战斗,都不知会波及多少普通人,要知道即便是一丝余波,都能轻易颠覆一座王朝,但不用多言,任何天玄强者只要路过,都会帮把手。 但净化这片战场的任务既然由冰主承包,那除了八主与太上护法外,不会再有别人能近她身。 小男孩的力气太小,绝望与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哭声破碎而无助。 小男孩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独立的白衣身影,想起那句凡人间已流传几代的叩拜仙人必然得救的叮嘱,那雪中独立的绝美身影成了他模糊泪眼中唯一的希望。 “仙子!仙子大人!!”小男孩用尽力气朝着白凝冰哭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您!救救我娘!!她流了好多血!屋里可能还有我爹和弟弟...求求您发发慈悲!您那么厉害...求求您了!” 他一边哭求,一边磕头,小小的身体在废墟间踉跄着,显得无比可怜。 刘荣虚影默然。 以白凝冰的修为,救下小男孩的娘,乃至移开废墟,救助感应范围内的一切幸存者,都不过是动念之间的事,比净化任务要轻松无数倍。 有许多生命,正在流逝。 然而—— 在刘荣期待的目光下,白凝冰终于闻声扫了过去。 那目光掠过小男孩绝望涕泪的脸,掠过妇人狰狞的伤口,掠过废墟...... 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就像人行走时目光掠过路边的石头。 不带任何意义。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并不包含救援幸存者,甚至在她的逻辑里,这些弱小挣扎的生命,与那些异魔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纷乱天地间无意义的杂波。 她仅仅完成了一瞥,然后,没有丝毫停顿,在刘荣无法形容的复杂眼神中,漠然转身。 周身寒气微旋,卷起几片冻结的灰烬,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远离这片苦难的方向径直离去,将那绝望的哭求彻底抛在身后,好似从未听见。 “仙子!不要走!求您了!不要走啊!娘!!”小男孩的哭声骤然拔高,充满了被彻底遗弃的惊惶和绝望。 他看着那毫不留恋消失的光影,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黑暗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刘荣虚影悄然震荡,一股刺痛灵魂的寒意从深处窜起。 她执行师命,果决、高效、完美,这原本该让他欣慰。 但这份完美执行力背后,是对于指令之外一切,彻头彻尾的冰冷漠视;是对近在咫尺、举手之劳便可挽救的悲惨命运,连一丝一毫的无情。 第一劫时,她至少还会因随意一瞥而出手灭魔,可现在……她彻底变成了一柄只有指令而没有心的兵器。 师命所指,冰封万里,寸草不生;师命未及,即便哀鸿遍野于眼前,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粗糙一想,只要命令下多些就行,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约束另一个人,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一个没有担当的强者...简直是灾难! 她的道,正在朝着一个极端危险的方向滑去,似乎不止于忘情,而是彻底的非人。 若第三劫依旧如此,甚至变本加厉……他不敢想象,渡劫成功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或许强大无匹,但还是能肩负众生的白凝冰吗? 绝不能再放任不管…… 刘荣虚影眼中犹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然又坚韧的决意。 第三劫,他必须介入,施加影响。 无论代价如何,他都要尝试,在那片万古寒冰之下为她寻回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与情感,为她留下匹配实力的责任与担当。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成为锚点,防止她彻底迷失在绝对冰冷的力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