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一家人除了囡囡都懵了。 林火咽了口口水:“村长啊,我儿子打坏您家东西了?” 大山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没有!” “那是咋了!?”林火语气严厉了些。 见引起误会,赵正连忙摆手:“欸,莫急,不是坏事儿,老头子我就是觉得大山这孩子很有修炼天赋。” 场面一静。 短暂的寂静后,大山才开口:“我有天赋?” 张萍回过神来,砸吧了一下嘴,眼神在丈夫和儿子间游移:“村长呐,其实在您来之前,孩子他爹刚给他看完天赋,说他就和我一样哩。” 涉及到孩子的修炼,林火严肃了一些:“难道是我看岔了?要不村长您再掌掌眼?” 赵正微微颔首,大山立马泥鳅似地溜到村长面前,乌溜溜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赵正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一指点在他眉心,片刻之后,那有些花白的眉毛抖了一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那我能到淬体六重吗?!”大山兴奋,两口子也紧张地看着赵正。 “淬体六重?当然可以。”赵正点头:“你虽然有天赋,但有的是修炼符师的天赋,至于元力修为……随便喂喂,够用就行。” “服……师?”大山挠头:“什么东西?” 两口子对视一眼:“俺们也没听过。” 说完,八只眼睛都看向村长。 赵正眼神闪过回忆之色:“符师一道,你等不知也是正常,即便是老头子年轻时,有天赋修炼符师的也在少数。” “拥有符师天赋的人,可以精深修炼精神力这一虚无缥缈的力量,炼器绘符,极为尊贵,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大山哇哦了一声:“可以让东西凭空动起来吗?” “符师就是专门让东西凭空动起来的。”赵正瞥了他一眼,对夫妻俩郑重开口:“老头子这里还有些门路,你们要是舍得,我可以送他去专门的地方,就此踏上仙途,以他的天赋,保管能有好出息。” 一家人听着,面面相觑:“这……” 林火和张萍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砸在心上,惊喜与惶恐交织。 夫妻俩下意识地紧紧靠在一起,目光复杂地落在儿子那兴奋得发亮的小脸上,又看看懵懂依偎在母亲腿边的囡囡,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一时难以决断。”赵正站了起来:“下周,老头子再来一次,你们到时候再给答复吧。” 说罢就走。 之后数日,村民都感觉林家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火夫妇脸上少了平日的笑容,常常望着溪边发呆,或是夜里低声商量着什么,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活泼的大山也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疯跑,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出神,囡囡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变得格外黏人,偶尔会小声嘟囔着要找哥哥玩。 七天转瞬而过,夜晚,赵正再次来到林家,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怎么样,你们可曾决定?” 面对赵正的问题,大山翘首问:“那个符师,能比村长爷爷还厉害吗?” “呵呵。”赵正捋须笑道:“符师的入门第一境,便是媲美天元境,已非我这老朽能敌。” “天元境!”大山两眼发光:“那我要去!” 赵正看向林火。 林火深吸一口气,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他自己想去,那就去吧。总不至于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吧?” 他看向妻子,张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红,紧紧搂住了懵懂的囡囡。 “这...”赵正沉默了片刻,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山充满稚气的脸庞,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老头子虽想安慰二位,但修炼之路本就十分凶险,与天争命,与人争运,一旦行差踏错,老夫这般能苟延的情况,都算善终了。”赵正说着,看了大山一眼,像是在目测这小子活下来的可能。 听了他的话,林火夫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嗐!”大山不以为意:“我不和他们争,我修到天元境就回来,我来接村长爷爷的班啊!” 赵正闻言,嘴角抽了抽。 孩子气的话语,天真的许诺,在他这历经沧桑的老人听来,却充满了命运无常的讽刺。 他太清楚了,你一旦踏上那条路,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身处那波澜壮阔的激流之中,身边尽是志同道合又相互竞争的同伴,那份年少轻狂,那份对力量的渴望……岂是说退就能退的?更何况…… “宗门把你培养到天元境,然后你说走就走了?”赵正问他。 “呃。”大山挠挠脑袋:“那我...不走了,我也不争了,就乖乖帮他们做事,我把爹娘和囡囡都接过去享清福?” 赵正又张了张嘴。 很快从保护全村过渡到保护全家,很朴素,也符合孩童思维,但已身陷居中,斗不斗是你能决定的吗? 师长友人在你身上寄托的情感、希望与利益呢? 不斗,从被一边打压变成被两边同时打压,还带上家人...... 但这些话,对于眼前这对朴实的庄稼夫妇和这个满怀憧憬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了。 赵正只委婉开口:“我等凡俗出身,与那些修炼世家不同,我们的道途,多半只是孤家寡人,因果牵连,福祸相依,还是不宜牵扯家人。” 大山觉得脑瓜子有点嗡,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村长爷爷说这么云山雾罩的话,他开口:“总之我要去!” 赵正点头,又向林火夫妇确认了几遍,第二日便亲自带着大山走了。 村子里少了个孩子,村民的生活依旧,唯独林家感觉缺了许多热闹,囡囡也哭喊要哥哥。 后来青阳村为魔所灭,大山赶到时,只余一片废墟,当时也只以为是被魔修所灭,至此在宗门剿魔队中扎根下来,浴血拼杀。 直到后来,即将成就仙符师的他殒命在与异魔的战役中。 ............ “总之我要去!” 大山入宗后一路高升,在任务中结识了一位转轮强者的嫡女,凭其绝顶天赋与赤诚之心打动了对方,二人喜结连理,支撑他走出青阳被屠的阴影,又受岳父提携,突破符宗。 后续继续高升,被雷主看重提拔,面见过各主,为一方战壕副总管,最后晋入大符宗之境。 在最终战中燃烧一切,战死。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着那模糊而古老的符祖虚影同样在缓缓淡化。 莫名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攫住他残存的心神,仿佛灵魂深处某个至关重要的角落,被永远地挖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回响。 是什么呢?他来不及细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总之我要去!” 大山入宗后一路高升,在带领小辈进行的任务中遇到了正前往太上宫拜会的庄煜,后者一眼便洞悉了大山那被粗糙功法与劣质资源所掩盖的璞玉之质。 庄煜扼腕长叹,痛惜不已:“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如此天骄之资,若能早入老夫门下,假以时日,大符宗之上……未必不可期!” 庄煜惜才,破例提携一二。 但大山已经在一个普通宗门内蹉跎太久,又毫无背景,资源皆是次品,心力都用于派系斗争的蝇营狗苟,虽然依旧强于常人,能突破到符宗,但终究是失了那份未经雕琢的灵气。 同样的是,他依旧没能保住家人。 ............ “那我就不去了吧!”大山撇撇嘴,孩童天性中对麻烦的本能抗拒占了上风:“听起来就好麻烦啊!又要打架又要争抢的……我还是跟爹娘种地吧!给囡囡抓鱼摸虾多自在!” 赵正问他:“真不去了?” “不去了。” 赵正沉默片刻,最终微微颔首:“好。” 当晚,大山梦到自己又在溪水边洗澡玩水,正是白天那一幕,大山和阿金狗蛋他们玩水,比赛扎闷子,闭气。 大家嘻嘻哈哈,倒数着“三、二、一——”,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噗!” 咕噜咕噜咕噜! 大山憋足了劲,小脸在水下憋得通红发紫,直到肺里火烧火燎,实在忍不住了才猛地冲出水面—— 哗! “哈哈!我闭的最...久。”他得意地抹着脸上的水珠,声音却在看清四周的瞬间戛然而止。 溪水依旧流淌。但下游玩耍的囡囡不见了,岸边捶打着衣物、家长里短闲话的娘亲们消失了,就连刚刚还一起扎猛子的阿金和狗蛋也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溪水单调冰冷的哗啦啦声,像某种不详的低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哗啦啦—— 水声似乎变了,清澈的溪水骤然变得粘稠暗红,如同上游有堆积如山的尸骸在流血,源源不断的腥红液体奔涌而下,瞬间将他包围。 粘腻温热的触感紧紧包裹着皮肤,浓烈的铁锈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爹!娘!囡囡!阿金——!”大山惊恐地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徒劳的嗬嗬气流。 下一瞬,那粘稠温热的血水仿佛有了生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开始疯狂地侵蚀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在血水中溶解……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刘荣赶来,只发现了一个孩子——阿金。 无甚修炼天赋,止步死玄圆满,还未等到最终战就已寿尽。 ............ “爹!娘!囡囡!阿金——!”大山想张开嘴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此时,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清鸣。 叮——呤—— 咕嘟—— 一圈涟漪以大山为中心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污浊血水化作碧水,澄澈如极品翡翠,清凉无比,瞬间驱赶了那股粘腻燥热。 空! 大山猛然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火光血色,入鼻血腥。 在诛魔降临的那一刻,全村人都已被余波震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爹和囡囡已经被吞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一颗熟悉的人头滚到眼前,鬓发散乱如秋草,他跪坐在地,伸手将其抱起。 空气中似乎有诡异的威压弥漫,令他思绪混乱,最终,还是由悲伤主导了一切,他只能听见自己呆呆重复:“娘亲?” “桀桀桀!”耳边不真切的魔笑回荡,威压源头似是越来越近,带着窒息的恶意与贪婪。 啪! 狮魔抓着大山细小脖颈,正当他四处打量,用鼻子闻嗅,搞懂这个小子有什么特殊的时候,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骤然钻入掌心! 滋滋!! 像是烙铁印上生肉的声音。 “呃啊啊——!!”狮魔痛叫出声,忍不住甩开大山,掌心一片焦糊:“什么东西?!!”声音充满惊恐。 狼魔也弓起身子,惊疑不定地盯着这个六岁孩童,那张泪流满面的稚嫩面孔上,一枚枚紫金鳞片长出,延续到锁骨。 锵...锵锵... 鳞片闭合,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空气中响起一声只有大山能听见的男声: “跑。” 语气有些心疼,却让他觉得亲切无比,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充满力量,威压荡然无存,他再度恢复思考能力。 恐惧,愤怒,悲伤交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听那个神秘男人的话,而是径直朝狮魔冲去,在冲锋路上,他的瞳孔化为紫金竖瞳! 他转瞬冲到狮魔面前,怒拳轰出—— 轰!! 紫金龙纹闪过,一拳把狮魔胸膛打穿一个窟窿! 狮魔吃痛,感到心头一凉,对他来说不是致命伤,博览群书的狼魔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无垢圣琉璃之躯?好像更强?” 这个小孩? 狮魔却忍不住大喝:“妈的,你在那狗叫什么?还不来帮忙?” 他的一切攻势都被紫金鳞片格挡在外,这个小孩如同天神附体,追得他上蹿下跳。 大山却感觉脑袋里涌入海量的战斗意识与知识,眼下虽只有肉身之力,但能压着狮魔打。 拳风呼啸,紫金光影闪烁,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贴身搏杀中,蕴含着毁灭之力的拳头终于找到了致命的破绽! 轰!轰! 两声沉闷如雷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狮魔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碎! 狼魔的腰腹被一拳贯穿,整个魔躯竟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由内而外燃起紫金色的火焰,在凄厉绝望的惨嚎中迅速化为灰烬! 将这二魔撕碎后,大山突然觉得畅快了许多,念头通达,顺手去把小魔也都给杀光,当场报仇。 那男声又是一叹,概因大山身上已经遍布裂痕,好像下一刻就会碎裂的瓷器。 他释放过多的力量,即将崩溃。 呼—— 湿润清凉的风吹拂发梢,眸子微微泛蓝的白衣青年降临此处,肉身不再崩溃,大山睡去,世界崩塌,只有头顶一股掌心抚摸的温热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