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6章 追兵

    安徽·颍州·沙河镇·悦来客栈   ---   永王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不是梦里的马蹄声。   是真的。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有。而且不止一骑。   他轻轻把石头放下,摸黑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镇子外面,有火光。   不是一处。   是好几处。   火把。   在移动。   慢慢往镇子这边移动。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转身,推醒公主。   “皇姐……”   公主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了?”   永王朝外指了指。   公主凑到窗前,看了一眼。   她的脸白了。   “去叫云镖头。”   永王点头,跑出去。   云无咎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镇子外面的火光。   “看见了?”   永王点头。   云无咎转身,走进屋里。   “起来。追兵到了。”   ---   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起来了。   孙烈拄着棍子,脸色发白。赵横咬着牙,站得笔直。慧明攥着铁佛珠,嘴里念着经。公主抱着石头,石头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站在永王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云无咎。   “多少人?”   云无咎盯着那些火光。   “至少五十。”   太子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   他们七个半人。   伤的伤,残的残。   怎么打?   云无咎说:“不能打。”   他转身,看着众人。   “从后门走。”   ---   后门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轻轻拍着他。   “别动……别动……”   石头不听,开始哭。   永王捂住他的嘴。   石头哭得更厉害了。   永王的心提到嗓子眼。   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   是慧明。   “给老衲。”   永王愣住了。   慧明接过石头,抱在怀里。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慧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慧明轻声念着经。   石头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永王看着慧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明摇摇头。   “走。”   ---   出了巷子,是一片荒野。   没有路,只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开路。   众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荒野深处走。   身后,镇子里的火光越来越亮。   有人在喊。   是清军的喊声。   “搜!挨家挨户搜!”   永王的心砰砰直跳。   他不敢回头。   只是跟着云无咎,一步一步往前走。   草叶割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   只是走。   ---   走了一个时辰,天快亮了。   身后的火光远了。   喊声也听不见了。   云无咎停下来。   “歇一会儿。”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永王从慧明怀里接过石头。   石头还在睡,睡得很香。   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他看着石头,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孙烈喘着气,问:“他娘的……他们怎么找到咱们的?”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问题。   怎么找到的?   一路上,他们那么小心。   走小路,躲村子,不敢生火,不敢点灯。   怎么还是被找到了?   太子忽然开口。   “有内鬼。”   众人都愣住了。   太子看着他们。   “不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   “是镇子里的人。”   永王愣住了。   “镇子里的人?”   太子点点头。   “有人告密。”   永王的心沉了下去。   镇子里的人。   那些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豆腐的。   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有人告密。   有人为了钱,把他们卖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睡。   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恨那个人,还是该怪那个人。   那个人,也许也活不下去。   也许也需要那点钱。   也许……也和他们一样,在逃。   只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路。   他闭上眼睛。   不去想了。   想也没用。   ---   歇了一炷香,队伍继续上路。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荒野上,照在那些野草上。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问:“石头,你会告密吗?”   石头听不懂。   永王说:“不会的。你不会的。”   石头继续笑。   永王也继续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没让任何人看见。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大,但水很清。   河边有一个破庙,歪歪斜斜的,但还能遮风挡雨。   云无咎说,进去歇歇。   众人进了庙。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赵横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喘着气。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石头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说是镇子里的人告的密?”   太子点点头。   永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会怎么样?”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样?”   永王说:“那个人。告密的人。会怎么样?”   太子想了想。   “不知道。”   永王说:“会死吗?”   太子没说话。   永王说:“会有人杀他吗?”   太子说:“也许。”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那些人,是来杀他们的。   那个人,是镇子里的人。   是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豆腐的。   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不知道该不该恨那个人。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   不是恨。   是难受。   ---   太子忽然说:“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心太软。”   永王愣住了。   太子说:“心太软,活不长。”   永王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但心太软,才是人。”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别变。”   永王愣住了。   太子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暖暖的。   他走回去,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别变。”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永远别变。”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云镖头,还有多远?”   云无咎想了想。   “快了。”   “快了是多远?”   “再走十来天。”   永王点点头。   十来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远处的天。   晚霞烧得正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想起今天那个告密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些人。”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有好有坏。但都是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