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颍州·沙河镇·悦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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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不是梦里的马蹄声。
是真的。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有。而且不止一骑。
他轻轻把石头放下,摸黑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镇子外面,有火光。
不是一处。
是好几处。
火把。
在移动。
慢慢往镇子这边移动。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转身,推醒公主。
“皇姐……”
公主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了?”
永王朝外指了指。
公主凑到窗前,看了一眼。
她的脸白了。
“去叫云镖头。”
永王点头,跑出去。
云无咎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镇子外面的火光。
“看见了?”
永王点头。
云无咎转身,走进屋里。
“起来。追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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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起来了。
孙烈拄着棍子,脸色发白。赵横咬着牙,站得笔直。慧明攥着铁佛珠,嘴里念着经。公主抱着石头,石头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站在永王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云无咎。
“多少人?”
云无咎盯着那些火光。
“至少五十。”
太子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
他们七个半人。
伤的伤,残的残。
怎么打?
云无咎说:“不能打。”
他转身,看着众人。
“从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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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轻轻拍着他。
“别动……别动……”
石头不听,开始哭。
永王捂住他的嘴。
石头哭得更厉害了。
永王的心提到嗓子眼。
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
是慧明。
“给老衲。”
永王愣住了。
慧明接过石头,抱在怀里。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慧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慧明轻声念着经。
石头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永王看着慧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明摇摇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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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子,是一片荒野。
没有路,只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开路。
众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荒野深处走。
身后,镇子里的火光越来越亮。
有人在喊。
是清军的喊声。
“搜!挨家挨户搜!”
永王的心砰砰直跳。
他不敢回头。
只是跟着云无咎,一步一步往前走。
草叶割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
只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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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天快亮了。
身后的火光远了。
喊声也听不见了。
云无咎停下来。
“歇一会儿。”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永王从慧明怀里接过石头。
石头还在睡,睡得很香。
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他看着石头,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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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喘着气,问:“他娘的……他们怎么找到咱们的?”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问题。
怎么找到的?
一路上,他们那么小心。
走小路,躲村子,不敢生火,不敢点灯。
怎么还是被找到了?
太子忽然开口。
“有内鬼。”
众人都愣住了。
太子看着他们。
“不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
“是镇子里的人。”
永王愣住了。
“镇子里的人?”
太子点点头。
“有人告密。”
永王的心沉了下去。
镇子里的人。
那些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豆腐的。
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有人告密。
有人为了钱,把他们卖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睡。
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恨那个人,还是该怪那个人。
那个人,也许也活不下去。
也许也需要那点钱。
也许……也和他们一样,在逃。
只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路。
他闭上眼睛。
不去想了。
想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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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炷香,队伍继续上路。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荒野上,照在那些野草上。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永王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问:“石头,你会告密吗?”
石头听不懂。
永王说:“不会的。你不会的。”
石头继续笑。
永王也继续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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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大,但水很清。
河边有一个破庙,歪歪斜斜的,但还能遮风挡雨。
云无咎说,进去歇歇。
众人进了庙。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赵横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喘着气。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石头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说是镇子里的人告的密?”
太子点点头。
永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会怎么样?”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样?”
永王说:“那个人。告密的人。会怎么样?”
太子想了想。
“不知道。”
永王说:“会死吗?”
太子没说话。
永王说:“会有人杀他吗?”
太子说:“也许。”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但那些人,是来杀他们的。
那个人,是镇子里的人。
是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豆腐的。
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不知道该不该恨那个人。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
不是恨。
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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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忽然说:“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心太软。”
永王愣住了。
太子说:“心太软,活不长。”
永王没说话。
太子继续说:“但心太软,才是人。”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别变。”
永王愣住了。
太子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的路。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暖暖的。
他走回去,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别变。”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永远别变。”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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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云镖头,还有多远?”
云无咎想了想。
“快了。”
“快了是多远?”
“再走十来天。”
永王点点头。
十来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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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远处的天。
晚霞烧得正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想起今天那个告密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些人。”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有好有坏。但都是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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