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颍州·沙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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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是被阳光照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满屋子都是金灿灿的光。窗纸被照得透亮,连上面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飘着,像一群懒洋洋的虫子在飞。
石头还在睡。
小家伙蜷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流着口水,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小脸照得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在一个有阳光的屋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不用怕半夜有人摸进来。
不用怕天亮了又要赶路。
不用怕。
他轻轻把石头的手掰开,下了床。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把木刀攥得更紧了。
永王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凉气扑进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几个孩子在街上跑,追着一只黄狗,笑声脆脆的。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些。
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看着那只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是活着。
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也能这样活着就好了。
不用再逃,不用再怕,不用再杀人。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
在这样一个镇子里。
和这些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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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永王回头。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嗯。”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外看。
“这镇子不错。”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阳光下,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是……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心里的。
永王忽然想起,他哥哥也只比他大三岁。
十五岁。
十五岁,就要想着这些。
想着怎么活,怎么逃,怎么到南京。
想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欢迎他们的皇帝。
想着那些死了的人。
他忽然说:“皇兄,你累吗?”
太子愣了一下。
看着他。
永王说:“你一直撑着。我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累。”
永王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太子说累。
太子继续说:“但累也得撑着。”
他看着窗外。
“我是太子。”
永王没说话。
太子说:“太子,就得撑着。”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他不是太子。
他不用撑着。
但他也要撑着。
因为他有石头。
有姐姐。
有皇兄。
有大家。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皇兄,我也撑着。”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我们一起撑着。”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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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云无咎说,今天不走了。
永王愣住了。
“不走?”
云无咎点点头。
“伤员要养。干粮要补。衣服要洗。”
他看着孙烈,看着赵横,看着慧明。
“歇一天。”
孙烈差点跳起来。
“真的?”
云无咎点点头。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在旁边笑他。
慧明念了一声佛号,嘴角也带着笑。
公主抱着石头,也笑了。
永王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
歇一天。
不用走。
不用逃。
不用怕。
就这一天。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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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公主带着永王去街上买东西。
干粮,药品,布,针线。
还有给石头的东西。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街上的人很多。
卖菜的,卖布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下棋。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手伸出去,朝着糖葫芦抓。
“啊啊!”
永王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是云无咎分给他的零花钱,一直舍不得花。
“大叔,来一串。”
那人停下来,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永王接过来,把铜板递过去。
那人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永王。
忽然笑了。
“这孩子,是你弟弟?”
永王点点头。
那人说:“长得真好看。”
永王低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正盯着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他笑了。
“谢谢。”
他把糖葫芦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往嘴里塞。
永王赶紧拦他。
“不能这样吃!有棍子!”
他把糖葫芦拿过来,把棍子上的糖葫芦一颗一颗撸下来,喂给石头。
石头嚼着糖葫芦,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一朵花。
永王看着他,也笑了。
那人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逃难的?”
永王点点头。
那人说:“往南走?”
永王又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逃难的。”他说,“从山东来的。”
永王愣住了。
那人说:“走了两个月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瘦的,佝偻着,一步一步走远。
他忽然想,这个人,两个月前,也有家人吧。
也有孩子吧。
现在都没了。
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他轻轻说:“石头,咱们不分开。”
石头听不懂。
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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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队伍在客栈里吃饭。
孙烈吃得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
赵横笑他,自己也吃得不少。
慧明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
公主喂石头吃米糊,石头吃得满脸都是。
永王吃着饭,看着他们。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不是那种有血缘的一家人。
是一起逃出来,一起活下来,一起往前走的一家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忽然想笑。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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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客栈门口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抱孩子的,有拄拐杖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都在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人,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些人。”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好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都是为我们死的好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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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云无咎把大家叫到一起。
“明天一早,继续走。”
众人点点头。
云无咎看着他们。
“快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说:“快了。再过十来天,就到南京了。”
永王愣住了。
十来天。
真的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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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
他说,走了两个月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两个月。
他们才走了一个月。
就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敢想,两个月会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家人,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咱们不分开。”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一直在一起。”
石头又动了动。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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