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5章 镇子

    安徽·颍州·沙河镇   ---   永王是被阳光照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满屋子都是金灿灿的光。窗纸被照得透亮,连上面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飘着,像一群懒洋洋的虫子在飞。   石头还在睡。   小家伙蜷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流着口水,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小脸照得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在一个有阳光的屋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不用怕半夜有人摸进来。   不用怕天亮了又要赶路。   不用怕。   他轻轻把石头的手掰开,下了床。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把木刀攥得更紧了。   永王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凉气扑进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几个孩子在街上跑,追着一只黄狗,笑声脆脆的。   永王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些。   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看着那只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杀人。   就是活着。   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也能这样活着就好了。   不用再逃,不用再怕,不用再杀人。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   在这样一个镇子里。   和这些人一起。   ---   “醒了?”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永王回头。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嗯。”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外看。   “这镇子不错。”   永王点点头。   “嗯。”   太子说:“要是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阳光下,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是……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心里的。   永王忽然想起,他哥哥也只比他大三岁。   十五岁。   十五岁,就要想着这些。   想着怎么活,怎么逃,怎么到南京。   想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欢迎他们的皇帝。   想着那些死了的人。   他忽然说:“皇兄,你累吗?”   太子愣了一下。   看着他。   永王说:“你一直撑着。我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累。”   永王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太子说累。   太子继续说:“但累也得撑着。”   他看着窗外。   “我是太子。”   永王没说话。   太子说:“太子,就得撑着。”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他不是太子。   他不用撑着。   但他也要撑着。   因为他有石头。   有姐姐。   有皇兄。   有大家。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皇兄,我也撑着。”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我们一起撑着。”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   吃过早饭,云无咎说,今天不走了。   永王愣住了。   “不走?”   云无咎点点头。   “伤员要养。干粮要补。衣服要洗。”   他看着孙烈,看着赵横,看着慧明。   “歇一天。”   孙烈差点跳起来。   “真的?”   云无咎点点头。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在旁边笑他。   慧明念了一声佛号,嘴角也带着笑。   公主抱着石头,也笑了。   永王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   歇一天。   不用走。   不用逃。   不用怕。   就这一天。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他笑了。   ---   上午的时候,公主带着永王去街上买东西。   干粮,药品,布,针线。   还有给石头的东西。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街上的人很多。   卖菜的,卖布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下棋。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手伸出去,朝着糖葫芦抓。   “啊啊!”   永王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是云无咎分给他的零花钱,一直舍不得花。   “大叔,来一串。”   那人停下来,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永王接过来,把铜板递过去。   那人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永王。   忽然笑了。   “这孩子,是你弟弟?”   永王点点头。   那人说:“长得真好看。”   永王低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正盯着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他笑了。   “谢谢。”   他把糖葫芦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往嘴里塞。   永王赶紧拦他。   “不能这样吃!有棍子!”   他把糖葫芦拿过来,把棍子上的糖葫芦一颗一颗撸下来,喂给石头。   石头嚼着糖葫芦,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一朵花。   永王看着他,也笑了。   那人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逃难的?”   永王点点头。   那人说:“往南走?”   永王又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逃难的。”他说,“从山东来的。”   永王愣住了。   那人说:“走了两个月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   永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瘦的,佝偻着,一步一步走远。   他忽然想,这个人,两个月前,也有家人吧。   也有孩子吧。   现在都没了。   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他轻轻说:“石头,咱们不分开。”   石头听不懂。   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客栈里吃饭。   孙烈吃得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   赵横笑他,自己也吃得不少。   慧明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   公主喂石头吃米糊,石头吃得满脸都是。   永王吃着饭,看着他们。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不是那种有血缘的一家人。   是一起逃出来,一起活下来,一起往前走的一家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忽然想笑。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继续吃饭。   ---   下午的时候,永王抱着石头,坐在客栈门口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抱孩子的,有拄拐杖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都在活着。   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人,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记住这些人。”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他们都是好人。”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都是为我们死的好人。”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   傍晚的时候,云无咎把大家叫到一起。   “明天一早,继续走。”   众人点点头。   云无咎看着他们。   “快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说:“快了。再过十来天,就到南京了。”   永王愣住了。   十来天。   真的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   他说,走了两个月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两个月。   他们才走了一个月。   就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敢想,两个月会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家人,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咱们不分开。”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一直在一起。”   石头又动了动。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闭上眼睛。   睡着了。